第12章 叛逆小德皇
无忧宫东侧的马厩旁,清晨的露水还挂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特奥多琳德勒住缰绳,身下那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汉诺威纯血母马夜星打了个响鼻,顺从地停下脚步。
小德皇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盈矫健,银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她穿着合身的深蓝色骑装,马裤塞进锃亮的小牛皮马靴,衬得腰肢纤细
负责照料御马的马夫长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陛下,夜星今天状态极佳。”
“嗯。”特奥多琳德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夜星光滑的脖颈,冰蓝色的眼眸中难得地流露出纯粹的愉悦。
只有在马背上,在清晨无人的林间小径疾驰时,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国事才会暂时退去,只剩下风声、马蹄声,以及飞驰的自由感。
但这种感觉,在她双脚重新踏上无忧宫那光滑如镜的走廊大理石地面时,就一下消失殆尽
塞西莉娅如同往常一样,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和一杯清水。特奥多琳德草草擦了擦手和脸,将水一饮而尽,将杯子递还,脚步不停地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到书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花园。园丁在修剪灌木,女仆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远处隐约能看见巡逻女兵整齐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如同这座宫殿本身,美丽、精致、永恒,但也……凝滞。
她想起几天前,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家伙,站在这里描述着鲁尔区矿工的肺病,萨尔区炉前工的热射病,上西里西亚农民的债务……还有那幅齿轮磨损、系统脆弱、随时可能崩解的可怕画面。
然后又抛出了那个什么仁政的设想,什么团结工人农民、皇室仁政、分割引导、舆论造势……
当时,她是真的被震动了,甚至有种豁然开朗、眼前迷雾被劈开的感觉。对啊!可以这样!朕可以这样做!用皇权的名义主动干预,用渐进改良安抚底层,用舆论分割精英,慢慢寻找新平衡……听起来虽然艰难,但至少是一条可以走的路,一条避免最坏结局的路。
她甚至为此兴奋了好一阵,晚上躺在床上都在琢磨那些行业仲裁委员会、皇家模范试点的细节。
可是……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颜色各异的文件夹和卷宗上。最上面一份,是财政部关于明年农业补贴预算的初步审核意见,厚厚一沓,里面充满了她看得头痛的数字和相互矛盾的部门意见。
旁边是内务部提交的关于柏林及周边地区社会治安情况的季度报告,用词谨慎,但字里行间暗示着工人聚居区的不满情绪在累积。
再旁边,是陆军部关于新式步枪采购的招标评估概要,涉及三家兵工厂,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容克和工业资本关系网……
这些都是需要她御览,需要她最终签字用印的文件。每一份,都代表着帝国庞大肌体上一个切实存在的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按照克劳德那个第三条路的设想,需要她去推动,去干预,去协调,去……说服。
说服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角落另一摞文件。
那是今天早上由宫廷事务处按照惯例送来的、关于今日和明日预定行程的安排表。上面清晰地列着
上午十时,接见巴伐利亚及符腾堡驻柏林公使,听取关于帝国议会近期有关地方税收法案修订的意见
上午十一时,御前会议。议题:殖民地事务; 海军造舰预算后续拨款程序;柏林-汉堡铁路电气化改造项目二期评估
下午二时,接受《北德总汇报》主编礼节性拜访
下午三时,审阅并签署外交部呈送的有关与奥斯曼帝国新贸易协定的最终文本……
下午四时……
……
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个早已安排好的日程。每一个日程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部门、利益集团、程序、规矩。
她自己就像被设定好轨道的列车,沿着既定的路线,一站一站地停靠,处理着那些被精心筛选、修饰、呈送到她面前的问题的最终版本。
她可以提出疑问,可以要求解释,甚至可以在某些文件上写下再议或补充材料,但然后呢?
然后,文件会被送回相应的部门。部门会进行研究,撰写补充说明,与其他部门协商,重新拟定方案……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
然后,一份引用了更多数据和先例,措辞更加严谨圆滑的文件,会再次被送到她的书桌上。
问题的核心往往并没有改变,只是被更多的文字包裹了起来。
至于克劳德说的那些主动干预、皇家试点、舆论造势……
特奥多琳德走到书桌前,坐下,有些烦躁地用手揉了揉眉心。银色的发丝从发髻中散落几缕,垂在额前。
说起来容易。
行业仲裁委员会?由谁牵头?劳工部?商务部?还是新建一个皇家劳资关系协调办公室?人员编制从哪里来?经费预算怎么走?议会那里能不能通过?
那些工厂主和容克地主在议会的代言人们会怎么阻挠?就算强行设立了,它真能调解纠纷,还是只会成为一个摆设,或者更糟,成为新的扯皮场所?
皇家模范试点?选哪个工厂?哪个矿区?凭什么选它?其他工厂主会不会抗议不公平竞争?试点需要的额外资金和设备从哪里出?皇室内库?那点钱够干什么?
动用国家财政?议会和财政部会同意为这种实验性项目拨款吗?试点期间如果出了问题,比如成本超支、发生事故、或者劳资冲突更激烈了,责任算谁的?会不会成为攻击皇室胡乱干预经济的把柄?
舆论造势……特奥多琳德想起昨天悄悄让塞西莉娅去市面买回来的几份主流报纸。除了《柏林日报》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特刊,其他报纸对钢铁巨兽和御前顾问的报道,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引用军方匿名人士的话,批评其不切实际、哗众取宠。
更有甚者,一份保守派报纸直接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就是《警惕以革新为名的危险思潮——论某些脱离实际、动摇国本的奇谈怪论》,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再清楚不过。
克劳德说的那些话,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很能打动她的构想,一旦要落到实处,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由无数的规章、程序、先例、部门利益、人事关系、预算审批流程、议会辩论规则……编织而成。
它不公然反对你,但它会用无可抗拒的力量,消磨你的意志,拖延你的行动,将你的新想法化解、稀释、最终变成另一份躺在档案室里积灰的无害研究报告。
特奥多琳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行政机构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区块,清晰地标示着帝国政府、普鲁士政府、各邦政府、帝国议会、联邦议会、陆军部、海军部、总参谋部、财政部、内务部、司法部、殖民部……林林总总,错综复杂
而她,德意志的凯撒,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在这张网的中央,被标注为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案。看起来,她位于一切之上,是一切权力的源头和终点。
但只有坐在这里,只有真正尝试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时,她才能感受到这张网是何等的致密,何等的具有弹性,何等的难以撼动。
她的意志或许可以改变点什么,但很快就会被无数坚韧的丝线分散、吸收、消弭于无形。
那些丝线,就是帝国的官僚系统,是运行了数十、上百年,已经自成体系、拥有强大惯性和生命力的国家机器。
这个机器,服务于帝国,维持着帝国的运转。但它似乎并不真正听命于她,至少不完全听命。
它更听命于规则,于程序,于那些写在法典和条例里的条文,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网络。
她可以命令它,但她的命令,需要经过这张网的过滤、解读、执行。
而过滤、解读、执行的过程,往往就决定了最终的结果,与她最初想要的可能相去甚远。
“克劳德·鲍尔……”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欣赏,他确实看到了问题,提出了大胆的设想。有依赖,在她最孤独、最迷茫的时候,他的出现和那些话,像是一道光照了进来。但此刻,却也有了怀疑和无力。
他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如果朕根本无力推动这一切呢?如果朕的意志,根本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官僚系统,无法真正改变那些齿轮的运转方式呢?
那所谓的皇室仁政,所谓的避免崩解,岂不是都成了空中楼阁?成了她这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烦躁,甚至比之前单纯的迷茫和焦虑更甚。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无形的力量扼杀了。
“哼!”她有些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走到书桌前,抓起那份关于海军预算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下去。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特奥多琳德头也不抬
塞西莉娅无声地走进,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新送来的信函。
“陛下,宰相府紧急呈送。”塞西莉娅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微微躬身。
特奥多琳德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函。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这个时候送来紧急公文?是关于海军预算的后续,还是……
她拿起裁纸刀,划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纸张是宰相府专用的信纸,字迹是宰相私人秘书那熟悉的书写体。
信的内容很长,措辞极其恭敬、严谨,充满了对德皇陛下心系国事、励精图治的赞誉,对帝国繁荣稳定、武运昌隆的祝福,以及对自己年老力衰、恐有负圣恩的谦辞。但在这些华丽的辞藻之下,核心内容却清晰而明确
首先,宰相阁下已密切关注到近期柏林舆论中出现的、关于某种未来战争新构想的讨论,并认为这种充满活力和想象力的学术探讨,正体现了帝国年轻一代的爱国热忱与求知精神,值得鼓励。
其次,鉴于该构想涉及帝国国防根本,事关重大,任何未经充分、严谨、科学论证的轻率议论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误导和干扰
为了对国家、对军队、对陛下您本人负责,也为了不辜负提出该构想的有识之士的一片热忱,宰相阁下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等相关部门的初步意见,特此向陛下郑重建议
应立即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牵头,并邀请相关技术领域专家、资深战史研究者、以及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共同组成的未来陆战突击兵器可行性评估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的原则,对相关构想进行全面、深入、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战术适用性、经济可承受性及战略价值评估。评估过程将严格遵循相关程序,确保结论的客观与权威。
最后,宰相阁下“恳请”陛下,考虑到该事项的专业性和复杂性,在委员会得出正式、权威的评估结论之前,是否可谕示各方,对此类话题的公开讨论暂持审慎态度,以免干扰正常评估工作,或对社会舆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波动。
宰相阁下已责成相关部门,就委员会的人员组成、职责权限、工作流程等拟定详细方案,不日将呈报陛下御览。
信的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那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小字:老臣肺腑之言,伏乞陛下圣裁。
特奥多琳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么周全,这么无懈可击。
鼓励学术探讨?肯定年轻人热忱?成立评估特别委员会?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建议暂持审慎态度?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建议,都显得那么负责任,那么为帝国着想,那么符合程序。
可特奥多琳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所谓的评估特别委员会一旦成立,将会是什么样子
一群挂着将星、勋章、满脸严肃、说话引经据典的老将军和专家,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对着克劳德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设想,提出无数个技术难题、成本疑问、后勤噩梦、战术矛盾……会议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又一份,争论无休无止。
时间就在这看似积极实则消耗的评估中,飞快流逝。
热度会自然冷却。激情会逐渐耗尽。
最后,一份充满了数据和专业术语、但结论必然是尚不成熟,有待进一步研究,需巨额投入且风险不明的评估报告,会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
而克劳德·鲍尔,还有他那些危险的想法,将会在这场科学和程序的围剿中,悄无声息地失去所有的光环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被证明为一个好高骛远、纸上谈兵的典型,最终被请出无忧宫,或者被遗忘在某个不重要的闲职上。
至于她除了从谏如流、尊重专业意见,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去驳斥那些帝国最资深的将军和专家,强行支持一个被科学评估证明不切实际的构想吗?
这封信是一份温柔的通牒,也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官僚体系反制。它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直接批评。它用的是规则,是程序,是专业,是责任。
它把球踢回了她的脚下,并且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看似宽阔、实则狭窄的出口。
同意?那意味着她刚刚燃起的那点改变的火苗,很可能被无声无息地掐灭。她将再次被拉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不同意?以什么理由?说宰相的建议不专业?不科学?不负责任?她拿什么去反驳?去对抗整个帝国最顶层的军事和行政官僚系统?自己的确可以撤换宰相,但……稳定怎么办?国家还运不运转了?继任者是谁?官僚系统怎么办?这个风险太大了z
克劳德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连推动这一切的起点,她都无力让官僚机器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转动一下齿轮……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那个捏着信纸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塞西莉娅悄无声息地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添加了两块新柴,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炉火重新明亮起来,噼啪声也响亮了些。
终于,她松开了手指。那封措辞恭谨的信笺无声地飘落在桌面上,与那堆颜色各异的文件夹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帝国运行了数十年的、最核心的权力齿轮之一
他用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官方文书,给她上了一课。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在为克劳德描述的分化引导,宣告存在而感到兴奋,觉得找到了撬动局面的支点。
可现在,宰相的信像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刚刚燃起的热情浇得只剩下几缕呛人的青烟。
支点?或许有。但你要撬动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山。一座由无数细小但坚韧的规则、程序、利益、人情、先例、部门壁垒……堆砌而成的看似松散、实则浑然一体的山。
你的杠杆再精妙,力道再足,插进去,可能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反而会被那巨大的重量压弯压断。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高背椅。皮革柔软,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份今日行程安排表上。
上午十时,接见巴伐利亚及符腾堡驻柏林公使……
上午十一时,御前会议……
下午二时,接受《北德总汇报》主编礼节性拜访……
下午三时,审阅并签署……
……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这就是她作为“德皇”的日常。接见,聆听,审阅,签署。日复一日。
以前,她虽然也觉得有些沉闷,有些被束缚,但至少觉得,这是她的职责,是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坐在那里,代表着皇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象征。那些公使、大臣、主编们恭敬地行礼,陈述,她或点头,或发问,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事情就会按照既定的流程继续下去。她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
可是现在,在经历了与克劳德那些离经叛道的对话,在看到了那份搅动柏林的、署着自己御前顾问名号的文章,在收到了宰相这封温柔而致命的建议信之后……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虚假。这只是一场精心布置名为国事的傀儡戏。
那些公使来见她,真的是为了听取她的意见吗?不,他们是为了完成觐见德皇这个程序,是为了向各自邦国表明,他们与中央保持了良好沟通。
他们在陈述时,早已准备好了标准的说辞和底线,她的任何意见,只要超出那个范围,就会得到礼貌而坚定的“我们将把陛下的关切转达回去,认真研究”。
那些御前会议,大臣们争论、妥协、最终呈报建议,她坐在上首,真的能裁决吗?大多数时候,争论在会议前就已经有了结果,呈报上来的,往往是各方势力平衡后的、唯一可行的方案。
她可以质疑,可以要求解释,但最终,往往也只能在那份唯一可行的方案上签字。因为如果你强行否决,要求按另一种方式来,那么,从起草新的方案,到部门协商,到议会辩论,到预算调整……这套流程走下来,可能几个月、半年就过去了,而问题可能早已恶化,或者被新的问题淹没。
效率?改变?在这套系统里,维持稳定和可预期性,往往比追求最优解更重要。
至于那些需要审阅签署的文件……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有多少是她真正看懂、并且能提出有实质意义修改意见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确认流程走到了她这里,她盖上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印章。她的御览更多是一种形式,一种确认,而非真正的决策。
她就像这座宫殿里最昂贵、最精致、也被擦拭得最光亮的一件摆设。被摆放在最高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注视。人们向她行礼,向她陈述,请她签字。
但然后呢?然后,事情会按照它原本的轨道,继续运行。
以前她可以麻木,可以告诉自己这就是皇帝的工作。但现在,当有人指着那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告诉她下面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并且递给她一把据称可以改变流向的钥匙时,她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连握住这把钥匙、把它插进锁孔的力气和空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困在这个摆设的位置上。她的每一天,从早到晚,都被接见、会议、审阅、签署这些职责填满。这些活动消耗着她的时间和她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塑造着她与外界互动的方式
被动地聆听,有限地回应,在既定框架内选择。它们不鼓励,甚至排斥真正主动的、跳出框架的、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干预。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里,明明心头被宰相那封信堵得发慌,明明对那条看似可行的第三条路充满了无力感,明明有无数的问题和烦躁想要倾泻,想要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
冲去宰相府,质问艾森巴赫?用皇帝的权威强行驳回他的建议?那只会让矛盾公开化,让她显得冲动、幼稚、不尊重老臣和专业意见,结果很可能是更多的阻力,甚至引发政治危机。
召见克劳德,向他倾诉自己的无力,问他该怎么办?可问完之后呢?他能代替她去面对宰相,去对抗整个官僚系统吗?他连御前顾问这个头衔都还没坐稳,就已经被宰相用评估委员会的方式架到了火上烤。
她甚至连发脾气,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行程表上写着,十分钟后,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就要到了。她得换上更正式的宫廷礼服,准备好不会引起邦国疑虑的问候和应答。
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御前会议,她要聆听关于殖民地、海军预算、铁路电气化的争吵,最后在几份文件上签字。然后是接受报社主编的拜访,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这些日程,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地锁在这张书桌后,锁在这间华丽而空旷的书房里,锁在这个德皇的角色里。她不是去做事的,她是去扮演的。
扮演一个稳定、睿智、勤政、尊重传统的君主形象。而真正想做的事,那些可能会触动现有秩序、可能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风险的事,却被这日复一日的扮演挤压得没有半点空间。
“哼!”
小德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难听的锐响。她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棂
窗外的花园,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几个园丁正在远处修剪玫瑰丛,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有序,那么令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克劳德在描述鲁尔区矿工时,那种平静下掩藏的惊心动魄。
那些画面,那些数据,那些冰冷而残酷的逻辑,曾经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到了帝国华丽袍子下的脓疮,也让她看到了一丝改变的微光。
可现在,这微光,似乎就要被彻底挡住了。而她,被困在墙的这一边,明明看到了光的方向,却连伸出手去触碰的力气和机会,都要被这该死的、无穷无尽的日程和程序剥夺。
“日程……日程……接见,会议,审阅,签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朕坐在这里,除了听他们说,看他们写,然后盖上印……朕到底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如果朕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听,最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签上名字……那朕去和不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枚更贵重的印章罢了。”
“塞西莉娅!”
“陛下。”
“去告诉宫廷事务处,今天的行程,全部推迟。不,不是推迟。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让他们去柏林行宫待着,或者……去找宰相!御前会议,让宰相主持!《北德总汇报》的主编,让他别来了!所有需要朕审阅签署的文件,除了什么紧急军情,其余让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弄!”
“就说……朕病了,需要静养。对,静养三天。让他们该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朕!”
一口气说完,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但脸上却有一种冲破樊笼般的畅快感。
去他的日程!去他的接见!去他的会议!她就要任性这一回!就要把这该死的、象征着她无力感的扮演,统统扔到一边!
塞西莉娅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劝阻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传达您的谕示。”
(https://www.lewenn.com/lw58087/5212354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