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丈人的考验
柳建国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水微烫。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停留在程立的脸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很真诚。”他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也很实在。”
程立微微躬身:“谢谢柳伯伯。”
但柳建国的问题还没结束。
他又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怎么看现在乡镇企业的问题?”
程立心里一动。
这是1992年,乡镇企业正处在黄金时代,但问题已经开始显现——
管理混乱、技术落后、污染严重,这些他前世在基层工作时深有体会。
他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就以我在家乡看到的为例,乡镇企业解决了农村剩余劳动力,增加了农民收入,这是大功。
但问题也不少,比如管理粗放、技术落后、污染严重,这对于我们的下一代生存环境影响很大。
长远看,必须转型升级。”
“怎么转?”
“我觉得通过那些发达国家的发展历程来看,未来我国的企业必须向规范化、集约化发展。
引进技术,培训人才,还要注重环保。”程立说,
措辞尽量符合这个年代的认知水平,“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柳建国不置可否,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那节奏不紧不慢。
“如果让你去管一个乡镇,第一件事做什么?”
“修路。”程立毫不犹豫,“要想富,先修路,这不只是口号,而是很多血和汗证明过的道理。
但修路不能蛮干,要科学规划,发动群众,还要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
“钱从哪里来?”
“向上争取一点,乡镇自筹一点,群众投工投劳一点。”程立说,
“关键是要公开透明,让老百姓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这样大家才愿意出钱出力。”
问答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柳建国停止了提问。
他靠在沙发背上,这个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一刻。
“小程,”柳建国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和絮絮的事,她妈跟我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考虑好,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
这意思程立懂:我不反对,但也不完全放心,走着看。
“谢谢柳伯伯。”程立诚恳地说,“我不会让柳絮受委屈的。”
柳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不自然。
柳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站起身:“你们聊,我还有个会。”
他上楼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柳母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温暖了:“程立,晚上在家吃饭吧?阿姨包饺子。”
“麻烦阿姨了。”程立说。
“不麻烦不麻烦。”柳母高兴地起身去了厨房,脚步声轻快。
客厅里只剩下程立和柳絮。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
然后她才低声说:“你回答得很好。”
“过奖了。”程立轻声说,“面对伯父压力太大。”
柳絮转过头看向程立,“真诚而又才华——这评语很难从我爸嘴里说出来。”
程立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他太知道柳建国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初步认可,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开始。
“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个评价。”他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山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混着厨房里传来的——笃笃笃,节奏均匀,让人有着家的踏实感。
程立看着墙上的“实事求是”四个字,墨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味绵长。
楼上书房里,柳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
夕阳的余晖让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妻子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柳建国沉默良久,才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那就好。”
“真诚,实在,有想法。”柳建国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桌面——
那是张老式红木书桌,边角已经磨得光滑,“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避讳自己的私心,但又不止于私心。
从个人到家庭,从家庭到群体,从群体到国家——他的想法有层次,有格局。
这不是一般农家孩子能有的见识。”
妻子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你这是很欣赏他了。”
“欣赏归欣赏,”柳建国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程立的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但路还长。官场这条路,光有真诚和才华还不够。
要看心性能不能经得起考验,看脚步能不能走稳。”
“那你打算……”
“再看看。”柳建国放下档案,目光又投向窗外。
“基层是个试金石。是龙是虫,下去滚一圈就知道。”
楼下程立对柳絮说:“要不要去花园走走?看看你家的花。”
柳絮愣了一下。
这个提议有些突然,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第一次上门的“男友”,对女朋友家的花园感兴趣,再正常不过。
“好。”她点头。
两人走出客厅,来到小花园。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碎石小径一尘不染。
“下周毕业分配,”柳絮忽然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什么想法?”
程立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按照协议,柳絮会为他运作,但他有自己的打算——
“我想去基层。”他说。
柳絮转过头,凤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基层?哪里?”
“去最艰苦的地方。”程立看着天边被晚霞染红的云层,语气平静而坚定,“怀市,阳州,彩云之南,都行。”
“为什么?”柳絮追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
“以你的成绩,留北京没问题。去部委,或者进政策研究室,起点更高,发展也更好。”
程立弯腰摘下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白色的花瓣在指尖柔软。
他闻了闻,香气清冽。
“因为我想从最底层开始。”他直起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了解最真实的国情,怎么谈为人民服务?
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和走在田埂上跟老乡聊天,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柳絮久久地看着他。
晚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拢到耳后。
这一刻,她越来越觉得,这名义上的丈夫,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帮你。”
厨房的窗户被推开,柳母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吃饭啦!饺子下锅了!”
“来了。”柳絮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程立。
“程立,”她说,“谢谢。”
然后不等程立回答,她已经快步走向屋里,灰蓝色的裙摆在小径上扫过,像一只掠过的鸟。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笑了。
1992年夏天的晚霞,层层铺展开来,仿佛在预告一个沸腾时代的来临。
而时代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
未来几十年的记忆一一从脑海中闪过。
程立迈开脚步,走进屋里。
那种混合着醋和蒜泥的味道,温暖,踏实,混着家的烟火气。
那是饺子的香味。
从这个夜晚开始,他的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餐桌已经摆好,简单的四菜一汤,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柳母正忙着倒醋,柳絮在摆筷子。
柳建国也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件家常的棉布衬衫,少了些威严,多了分温暖。
“小程,坐。”柳建国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那是一个信号——
程立坐下,接过柳絮递来的筷子。
灯光是温暖的黄色,照在每个人脸上,也照在这一桌简单的饭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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