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心中的着落
饭后,他在台灯下拿钢笔在一张白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段话。
写的是苏老先生当年在公私合营过程中做出的具体贡献,包括捐出的技术图纸编号,移交的精密设备型号,还有在省轻工业联合会上主动发言支持改造的具体日期,每一条都有凭有据,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他在落款处签上名字,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私章,在旁边盖了。
"这份材料你们自己保管好。"他把纸折好递给苏婉宁。"不要让无关的人看见。"
苏婉宁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把它郑重地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压在何卫东给的那批文件下面。
吴培元端着搪瓷缸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才。
"你刚才说何卫东签了字,但一个人力度不够,还需要联名。"他说。"现在有几个人的签字了?"
"两个。"陈才说。"您和何卫东。"
"那还不够。"吴培元放下搪瓷缸,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苏家的案子当年牵扯到的部门不止轻工这一块,还有财政那边的人参与了评估,仅凭轻工系统的联名,审查委员会那边未必给你过。"
他顿了顿。
"我知道一个人,当年财政局的副局长,跟你岳父打过很多次交道,是个实在人。他一直觉得当年那批案子里有很多是冤案,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话。"
"他现在在哪儿?"陈才问。
"上海。"吴培元说。"去年平反,在上海财经学院挂了个顾问的职。名字叫冯守正。"
陈才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能给我一封介绍信吗?"
"可以。"吴培元拿起钢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把上海财经学院的地址和冯守正的职务写清楚,折起来递给陈才。"这封信你自己拿着,见到他再说是我介绍的。"
陈才接过,收进内衣口袋。
"但是,"吴培元加了一句,"冯守正这个人跟我不一样,他更谨慎,也更现实,光靠感情是打动不了他的,你要有足够的筹码。"
"我明白。"陈才说。
吴培元低头喝了口茶,停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又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当年经手苏家案件的人里,有一个叫周明远的,原来在轻工部办公厅做干事,后来调到了北京某个区的机关。"
陈才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您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东城区。"吴培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意味。"我前两年偶尔听说过他的消息,在区里的商业局做了个副局长。"
"这个人……"吴培元顿了一顿,选择了一种很克制的说法,"当年在苏家的案子上,不是完全被动的。"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了一下。
苏婉宁垂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陈才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三人在这间摆着旧家具的办公室里坐到了九点多,吴培元送两人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只剩下一盏亮着,打在油毡地板上,照出一块昏黄的圆形光斑。
楼道口,苏婉宁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吴培元弯下腰。
"吴伯伯,谢谢您。"
吴培元摆了摆手,喉咙动了一下,没能说出什么来,最后只拍了拍苏婉宁的肩膀。
"你父亲知道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好的。"
苏婉宁直起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跟着陈才往楼下走。
走到院子门口,陈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207的灯还亮着。
吴培元的签名到手了。
这是苏家平反所需联名材料里的第二份,也是他这趟天津之行的全部目的。
……
门外的天黑得彻底,天津的冬天比北京还冷,风从胡同口穿过来,把帽子差点掀翻。
苏婉宁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往陈才身边靠了靠。
陈才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拢到自己这边,替她挡住那股穿堂风。
两人往天津站走,路上没什么人,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冯守正。上海。"苏婉宁小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嗯。"陈才说。"不急,等这边的事先稳住,再安排时间去上海。"
苏婉宁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开口问:"才哥,周明远那边……吴伯伯说他当年不是完全被动的,你怎么想?"
陈才把手揣进大衣口袋,看着前方的路,走了几步才说话。
"他既然参与了苏家的案子,就有痕迹留在卷宗里。"他说。"等我通过何卫东把当年的完整卷宗调出来,他签过什么字、做过什么批示,一清二楚。"
"到时候不是他查我,是我查他。"
苏婉宁没再说话。
她把陈才的手臂抱得紧了一点,两人踩着白霜,走进了天津冬夜里昏黄的路灯光圈。
……
回北京的慢车是当天最后一班,硬座车厢里半数是睡着的人。
陈才把苏婉宁的围巾叠了一层垫在她颈后,靠着肩膀让她闭上眼。
苏婉宁很快睡着了,呼吸细而均匀。
陈才没睡。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黑漆漆的车窗,脑子里把今天理出来的线头一条条过了一遍。
第一,吴培元的签名拿到了,这是苏家案子的实质性突破。
第二,冯守正在上海,是第三个联名人,这趟还需要安排一次出行。
第三,周明远既是盯上红河百货的幕后推手,又是当年经手苏家案件的关键人物,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这个人迟早要正面交锋。
第四,外贸手续的问题,三天之内六爷那边要给出结果,货源合法化的缺口不能拖太久。
第五,机修厂那边一百台电风扇要在月底前交付工业部,赵师傅说二十五号之前没问题,还需要去盯一趟。
事情压着,一件件地摞,但陈才对自己的节奏有数。
苏家平反这条线,已经从死局里撬出了口子,接下来是往前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成的问题。
周明远那边,他不急着出手,急着出手的人往往出错,他要等对方先漏尾巴,等外贸手续到手货源补齐,等手里的牌足够多,再一把打下去。
车厢里黑漆漆的,暖气不够,有人把棉袄盖在身上当被子,蜷缩在座椅上睡得很深。
陈才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婉宁靠得更舒服一些。
火车摇摇晃晃地往北京开,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有点催眠。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停在冯守正这个名字上。
上海。
苏家翻案需要的第三份联名,还在上海等着他去拿。
而在他想办法去上海之前,东城区那个叫周明远的副局长,已经在黑暗里等了很长时间了。
下一步棋怎么落,陈才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北京的事,比他预想的要快。
因为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趟慢车驶离天津的同一个夜里,东城区工商所那间灰暗的办公室里,周明远翻开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把陈才在北大的课程表和苏婉宁的档案资料并排摆在了桌上。
台灯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
他在苏婉宁的名字下面,用铅笔慢慢划了一道线。
(https://www.lewenn.com/lw58124/5157378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