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松花江畔
霜见和也的车一驶出铁艺大门,我脸上的温顺便一寸寸冷了下来,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我是从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人,翻遍过那段沉郁的历史,清楚1933年的哈尔滨是怎样的人间炼狱,更知道那场代号黑松行动的围剿,是刻在史料里的血色惨案。
我没有预知胜局的能力,也无力扭转这片土地沦陷的宿命,我能做的,从来不是改写历史结局,只是拼尽全力,让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胞,少死几个,再少死几个,别让鲜血白流,别让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哈尔滨于我而言终究是陌生的,没有熟识的联络人,没有对接的暗号,更没有可以全然托付的同伴。
霜见和也布下的暗哨藏在街巷各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贸然出门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暴露,不仅情报送不出去,我这条命,也会成为他手中的筹码,再无翻盘可能。
可我不能等,也等不起。记事本上“三日后”三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我心口,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历史上,三天后的松花江沿岸,抗联的同志们陷入日军与白俄雇佣军的重重包围,弹尽粮绝,死伤惨重,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抚平的伤痛,哪怕只能减轻分毫。
我在客厅里缓步踱步,指尖摩挲着旗袍裙摆,看似悠闲散漫,脑海里却飞速翻涌着前世记下的地下情报传递史料。
霜见和也的势力渗透哈尔滨的每一个角落,街道、电话、电报全在特务的严密监控下,主动寻人的路子早已被堵死,唯有匿名、无接触、借民间渠道投送密信,才是唯一可行的生路,也是历史里无数地下工作者用性命验证过的办法。
我快步上楼反锁卧室门,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昨日新买的素色衬裙内侧,拆下一条细密的白布边,又拿起梳妆台上的细针,沾取床头柜里常备的碘酒,俯身快速落笔。
碘酒密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字迹隐于布间,唯有遇淀粉才能显现,即便被截获,也查不到半分线索。
我不敢多写一字,只精简记下最关键的情报,字字都是同胞的生机:
把从霜见和也文件包里看到的布防图那些重点全部写了下来。又写了我大概知道的历史。
每写一个字,我都在心里默念,求这份情报能顺利送达,求同志们能及时转移,求少一些生离死别。
卷好布条塞进新买的口红空管,旋紧盖子藏进旗袍暗袋,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糯无害的模样,唤住正要出门的佣人吴妈。
“吴妈,我昨日在中央大街俄式西点铺落了条手帕,劳烦你帮我寻寻。”看着她应声要走,我又笑着递出口红,语气自然得如同寻常的琐碎吩咐。
“顺带帮我把这支口红送去街口洋货行修修,膏体断了,麻烦师傅尽快处理,一定要嘱咐尽快处理,我晚些还要用。”
“尽快处理”四个字,是我作为穿越者,唯一能抓住的历史暗码。
前世的史料里写得清楚,北满地下党有不成文的规矩,洋货行、钟表铺这类商铺,多是情报掩护点。
但凡要求“尽快处理”的无名小件,皆是加急密件,不接头、不见面、不问身份,只收件、只传递,这是黑暗里最无声的默契,也是最稳妥的求生之路。
吴妈不知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物件,接过口红便出了门。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庭院外的暗哨依旧来回踱步,洋房里静得可怕,我坐回梳妆镜前,慢慢梳理长发,镜中的女人眉眼艳丽,却掩不住病态。
我没有靠山,没有后援,孤身一人在敌巢周旋,能做的只有将这份承载着生机的情报,送入这座城市的地下情报网络,剩下的,便交给那些同样在黑暗中赴死的同胞。
我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却想做一束微光,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能让一些人,少些牺牲。
霜见和也归来时,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意与淡淡的硝烟味,眉眼间还残留着公务的凌厉,见了我便尽数化作缱绻温柔。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一个人在家是不是闷坏了?”
“嗯,有点闷,只能一直乖乖等和也回来陪我。”我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软,心底却在一分一秒默数时间,一天,两天,三日之期越来越近,每一刻都煎熬无比。
他牵着我下楼,笑意温和:“今晚月色好,带你去松花江边上走走。”
我抬头回以浅笑,眼底温顺无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的温柔愈甚,我愈是清醒,国仇家恨在前,我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
松花江畔晚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凉,月色洒在江面,泛着清冷的光,看似静谧美好,实则暗流涌动。
霜见和也牵着我的手漫步,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背,说着江畔的景致,我静静听着,目光却望向江对岸,那里是抗联同志们坚守的地方。
“这里夜里风凉,”他侧过头,轻轻替我拢了拢草帽檐,将被吹乱的几缕发丝别到我耳后,“是不是有些凉了?要不我们走快些。”
我靠在他身侧,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仰头笑:“还好,不凉,有和也牵着我,比什么都暖。”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带散,却直钻我心尖。
“你这傻瓜,”他捏了捏我的脸,故作无奈,“嘴甜得很。”
江边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老旧,灯罩上蒙着一层灰。路灯下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手插口袋,背挺得笔直——那是霜见和也的暗哨,在暗处守着我们,却又极力不让人发现。
我悄悄抬眼瞥了一下,目光飞快落在他们军靴的纹路、肩章的星数,还有他们不断换脚的节奏上。
这些,都是布防的一部分。
历史上,抗联同志们就是在这样的监视与封锁下,被一点点逼入绝境。
霜见和也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顺势将我往内侧带了带,护住我远离路灯的光:“别靠太近,风大。”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突然停下脚步,低头凝视我,“眼圈有点青。”
我连忙垂下眼,掩去心底的慌乱,声音软糯:“可能是有点认床……”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替我轻轻按压着眼角,动作极轻:“是我疏忽了,该让你多休息些。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便带你去别处转转,换个心情。”
我抬眸看他,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泛着细碎的光。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好啊,我等和也带我去。”
他笑了,笑意温柔得几乎要将我淹没:“说定了。”
江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巡逻艇的探照灯隔一会儿扫过江面,灯光像冰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寸水域。
我知道,那些探照灯背后,是无数双盯着抗联据点的眼睛。
“看那边。”霜见和也抬手,指向远处一片灯火闪烁的地方,“是俄国人的码头。以前这里运粮食、运军火,现在……全在日本人手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陈述。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里——
就是历史里被围剿的核心区域。
三天后,血会染红江水。
我假装不经意地靠得更近一些,将脸微微埋在他手臂上,声音低低的:“和也,这里的灯好亮。”
“是为了防坏人。”他随口说,手却收紧了几分,“最近不太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松花江的水汽彻底浸透胸腔。
转移。
至少让他们转移到安全地带。
让血少流一点。
让离别的哭声,能轻一点。
我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保持着那副娇憨无害的模样:“和也,我怕。”
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力道稳妥,像是把我护进了一个安全壳。
“不怕,有我在。”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无论哪里,我都护着你。”
夜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我几乎要沉溺在他的气息里。
可我脑海里却在飞速翻涌——
黑松行动。
三日后。
转移。
生存。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我。
我仰头对他笑,眉眼弯弯:“和也,我们回家吧。”
“好。”他伸手揽住我,替我把披肩拢紧,“回家。”
我们转身往回走,他的手始终稳稳护在我腰后,挡住风。
我知道,三天后的这片水面上,会漂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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