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钢笔

安隅院待得久了，连空气都像是被晒得发闷。

廊下的竹帘垂了整宿，荷花池的水静得不起波澜，霜见和也在时，连风都要轻上三分。

这几日他特高课事务缠身，一早就出了门，临走前还反复叮嘱下人看好院子，不许我随便外出。

可我实在憋得慌，再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人都要发霉，心思也会钝掉。

等他车一驶出巷口，我便起身换了身素色旗袍，叫上王磊，又点了三个看着老实、嘴也紧的下人跟着，只说是出门散心，买些零碎东西。

王磊一听能出门，眼睛都亮了，却还装着小心翼翼：“阿尹，霜见和也要是回来发现……”

“他不会怪我。”我淡淡一句，堵死他后半句担心。

他立刻点头哈腰：“也是也是，您说啥就是啥，我跟着您，保证不出岔子！”

奉天的大街比院里热闹百倍。人力车叮铃而过，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日伪统治下的城，面上看着烟火气十足，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压抑。行人大多低头赶路，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声。

我慢慢走着，目光看似散漫，实则一路都在留意四周。穿过来这几年，早就养成了走到哪儿都先扫一遍危险的习惯。

王磊跟在我身侧，东张西望，却也不敢离我太远，那三个下人则不远不近地跟着，规矩得很。

就在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尹酒——”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脚步一顿，指尖几不可查地绷紧。

这个名字。在这奉天城里，敢这么叫我的，只有当年一起掉进来的同事们。

我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站着一个女子，一身藏青底带细白花的旗袍，剪裁合体，头发烫成了当年最时兴的短波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着嫣红的胭脂，一看就是在城里过得还算体面的人。

是孙燕。

我心口一沉，那股从穿越前就刻在骨子里的排斥与厌恶，瞬间翻了上来。

以前在单位，她就总爱对着我开些所谓“玩笑”，话里话外都带着刺：笑我太较真，笑我太硬气，笑我不肯低头，笑我明明长得好看，却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往上爬。

但凡我有一点不顺，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恶意，就像针一样扎人。那些阴恻恻的挤兑、暗地里的挑拨、落井下石的小动作，我一件都没忘。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脸熟稔，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

“真的是你啊，尹酒！”她快步走上前，语气惊喜，伸手就想来挽我的胳膊，“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侧微微一避，躲开了她的触碰，脸上没什么表情：“孙燕。”

她手僵了一下，却很快又自然地收回去，像是没察觉我的疏离，依旧笑着：

“你还在生我以前的气呀？都什么时候了，那都是以前单位的小事，犯不着记到现在。咱们都是一起穿过来的人，在这乱世里，能碰到一个熟人，多不容易。”

说得轻巧。

那些被她挑拨得孤立无援的时刻，那些被她暗地捅刀的恶心事，她一句“小事”，就想全抹掉。

我没接她的话，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这一扫，我才注意到，她旗袍下摆微微隆起，小腹已经显了形，看得出来，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

孙燕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脸上露出一抹娇羞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声音放软：“……我嫁人了。”

我眉梢微挑，没说话。

“就在奉天这边的报社，我现在在盛京时报报社上班，混口饭吃，”她语气轻浅，带着几分满足，“嫁的也是报社里的人，一个中国编辑，人老实，对我也好。”

她说“中国编辑”四个字时，声音压得稍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在日本人把控报社的奉天，嫁给报社里的中国人，不算显眼，确实是个能安稳糊口的选择。

我看着她脸上那点短暂的温柔，只觉得讽刺。从前在现代，她最是精明算计，从不肯吃一点亏；如今在乱世，倒是选了一条最稳妥、最利己的路。

可下一秒，她脸上那层害羞温柔的面具，骤然就敛了下去。

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街上行人不多，王磊和下人都站在几步开外，她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拉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攥得很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尹酒，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讲。”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我的系统……消失了。”

我看着孙燕紧张到发白的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我的早就消失了，估计是你们当中最早消失的。”

孙燕猛地一怔，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同伴，又像是确认了什么可怕的事实，眼神复杂：“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原来都在慢慢消失。”

我抽回手，语气冷淡：“你特意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她摇摇头，神色瞬间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郑重，“系统消失之前，最后给我下了一个指令。”

我心一提：“什么指令？”

“它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孙燕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找到你，并且把一样东西，亲手交给你。”

我眉头紧锁：“什么东西？”

孙燕没立刻回答，而是左右又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缓缓从旗袍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支东西。

是一支钢笔。

一支看起来极普通的黑色钢笔。

笔身是磨砂黑，不算新，有轻微的使用痕迹，笔帽上刻着极浅的外文标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廉价货。笔身不重，却握着手感极好，一看就有些年头。

她把钢笔往我手里一塞，动作快而坚决，像是在递一件烫手却必须交出去的东西。

“系统说，这个一定要给你。”她声音压得更低，“别的它没说，我也不敢问。我这段时间天天在街上转，就怕碰不到你，还好今天遇上了。”

我指尖一紧，握住那支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这支笔看着普通，可在这种时候，由孙燕带着、被消失前的系统指定交给我——绝对不可能只是一支普通的钢笔。

孙燕看着我握紧钢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不安，有侥幸，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解脱：

“东西我交到你手上了，我任务就算完成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你保重，我也只求安稳过日子，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孙燕眼神闪烁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系统让我给你，我不敢不给。尹酒，你本事比我大，你在奉天混得比我好，你身边还有……还有那样的人护着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照做。”

我没再搭理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钢笔，指节微微泛白。

孙燕见我不说话，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报社还有事。以后……以后有缘再见吧。”

她不敢多留，说完便转身，脚步匆匆地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就走远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旗袍下格外显眼。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冰凉的钢笔，久久没动。

王磊小心翼翼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尹？孙燕看着怪怪的……还有她给你的那支笔，不会有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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