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又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年，终究是过完了。

爆竹声散了，红灯笼摘了，连院角那只丑雪人，也在暖阳里化得只剩一滩湿痕。

奉天城掀开了1933年的新一页，冷硬、肃杀，不留半点情面。

我和王磊，还困在安隅院里，对着“怎么除掉白光翔”这道难题，大眼瞪小眼。

想杀他？

说得轻巧。

他现在是川岛一郎跟前的红人，出入有卫兵，腰间挎着枪，走在大街上都有人点头哈腰。

我们俩呢？一个靠着演戏苟在仇人身边，一个连大声说话都怕被人听见，手无寸铁，无权无势，别说杀人了，靠近他三尺之内，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当成刺客直接拿下。

办法没有，胆子不够，路子更是一片漆黑。

王磊被现实磋磨了这么久，直接躺回了他最擅长的“咸鱼模式”。

每天天一亮，扛着个扫帚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扫，青石板都快被他磨亮了。

扫完就往石凳上一瘫，抱着膝盖发呆，一坐就是小半天，跟院子里多了一尊会呼吸的稻草人似的。

问他想啥，他就叹口气，摇摇头，再叹口气。

主打一个：活着就行，别的不管。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白天对着霜见和也的温柔强颜欢笑，晚上独自躺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一边恨得牙根发痒，一边还要维持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安隅院再暖和，也暖不透心口那一块冻得发硬的地方。

我们俩就这么在一方小院子里耗着，像两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逃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这天下午，阳光淡得跟一层薄纱似的，飘在院子里，连点温度都没有。

我正坐在廊下，看着那只彻底化没影的雪人方向发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

脚步声杂，还带着点拘谨的慌乱，不像是霜见和也回来，也不像是下人平常走路的样子。

我刚抬眼，就看见王磊缩头缩脑地从门外钻了进来，那模样，跟偷了人家东西似的，紧张得脖子都往前伸。

更奇怪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合身布料、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里练出来的伶俐的女人。

她一进门，眼神就慌里慌张地往院里扫，一眼落在我身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盯着她的脸，心里“咯噔”一声。

这张脸，不算特别熟悉，却也绝对不陌生。

是我穿越之前，公司里的同事——任小鱼。

在单位的时候，我们俩没什么深交，也算朋友，碰面会点头，说话也和气。我印象里，她就是个安安静静、长得好看、不太爱凑热闹的姑娘。

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奉天城里，再看见她。

王磊一关上门，后背都抵在门上，喘着粗气，一脸“我闯大祸但我不是故意的”表情：

“小尹，我、我就是出去采买……在街口碰见她了，她一听我提你的名字，死活要跟过来……”

他话还没说完，任小鱼已经几步冲了过来。

她动作快得很，一把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都有点疼，那双眼睛里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急得都快语无伦次了。

“小尹！小尹！可算碰见你们了！”她声音都在抖，又急又快，跟机关枪似的，“我还以为、还以为在这个鬼地方，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快吓死了，真的快吓死了！”

我被她攥着手，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任小鱼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那模样又狼狈又好笑，“我孤身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都快疯了！”

王磊在一旁弱弱地补充：“我、我刚才听她说了一路，差点没吓晕过去。”

任小鱼抓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股子后怕：“你们是不知道，你们是真不知道，白光翔现在到底有多丧心病狂！”

一听到“白光翔”这三个字，我指尖猛地一紧。

王磊更是直接缩了缩肩膀，脸都白了几分。

“他明明挺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投靠了日本人。”任小鱼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听说还有四个……四个同事，全都被他杀了。”

“他现在跟着日本人，心黑得跟墨一样。”任小鱼越说越怕，肩膀都在抖。

“我每天都躲着他，生怕被他认出来，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在这种地方，没权没势，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点无可奈何的自嘲：

“亏得我这张脸还有点用，嗓子也还行，被逼得没办法，去了城里最红的歌舞厅，当了歌女，凭着唱歌跳舞混口饭吃。”

“也算我运气好，被一个好心的富商看上，护着我，不然……我估计早就死在哪个角落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这一路，她到底是怎么心惊胆战地熬过来的。

一个现代姑娘，被逼得当歌女、看人脸色、在刀尖上讨生活，换谁都得崩溃。

王磊听得一脸惨兮兮，深有同感地点头：“我、我也是，天天害怕，就怕被抓，怕被杀……”

任小鱼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慌乱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这次跟着王磊过来，不是来诉苦的。”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我的系统消失了，听王磊说你们的也消失了，系统消失之前，它给我下了最后一个任务。”

任小鱼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任务只有一个——务必把苏宁州医生，安全护送出奉天。”

“苏宁州？”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任小鱼点头，眼神里带着敬佩，又带着焦急，“苏医生是城里有名的大夫，心善，医术高，不管是穷人还是普通人，只要有人求到他跟前，他都救，救过不知道多少人。”

“现在日本人盯上他了，要逼他给他们做事，给鬼子看病。苏医生不肯，已经被盯上了，再不走，迟早会被抓起来。”

她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急切：

“小尹，这个人不能失。

他救了那么多人，没了他，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要没活路。

系统给我的任务，我不能不做。

可我一个歌女，没权没势，根本护不住他，更送不出城。”

她看向我，眼底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我知道你在奉天城里有霜见和也依靠，我知道你能接触到别人接触不到的人。我求你，帮帮苏医生。”

“我们就算回不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去死。”

我沉默下来。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未消的寒意。

王磊缩在一旁，不敢说话，一脸“别带上我我很怂”的表情。

我看着眼前这个又怕又急、却依旧不肯放弃救人的任小鱼，像个瑟瑟发抖却又不肯屈服的小孔雀。

再看看旁边那个只想安稳活下去的王磊，像个窝囊的老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王磊见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尹，要不……咱们别掺和了吧？咱们自己都顾不住自己了，再救人，万一被日本人发现，万一被白光翔发现……咱们都得死。”

他说得直白，也说得怂，可也是实话。

任小鱼眼圈一红，咬着唇，没反驳，只是手抓得我更紧了。

我缓缓抽回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安隅院依旧安静，炭火依旧温暖，青石板干净整洁，看上去一派岁月静好。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我抬眼，看向任小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鱼姐，任务，我知道了。

苏宁州医生，我会想办法。”

王磊猛地抬头：“小尹？！你真要管？”

我没看他，只是望向奉天云层沉沉的方向，轻声道：

“我们是回不去了。

可就算回不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去死。

白光翔的账，我们早晚要算。

但眼下，先救人。”

1933年，才刚刚开始。

躲，是躲不过去的。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任小鱼一下子就红了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害怕，是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谢谢你，小尹……谢谢你。”

王磊垮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地蹲回石凳上，抱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完了，烧烤没吃上，命又要悬起来了……”

风又吹过院子，檐角的灯笼轻轻一晃。

年，彻底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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