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祈雪


初冬时,关中先遭暴雪成灾,暴雪压垮民房、冻死牲畜,更致道路堵塞,赈灾物资迟迟难运入灾区。

到了腊月,天气却陡然转暖,不仅再无落雪,反倒刮起干冷朔风,消融的积雪遇寒冻成坚冰,冻土难融。

眼看春耕时节将至,百姓无田可耕,民生愈发艰难。

此等冷暖骤变、雪冻交替的怪异天气,古来罕见,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朝臣们借机发难,多日联名上书,称皇贵妃独宠后宫以致天象异动,逼着宋霜宁登坛祈雪。

登坛祈雪繁琐严苛,更需斋戒三日,徒步登山叩拜。

萧晏自然不许。

他怎会不知这祈雪的苦楚。

皇祖父在位时,曾有先例。

当年皇祖父龙体抱恙,朝臣便咬定是皇祖母命格相冲,逼着年近六旬的皇祖母孤身登坛祈雪。

老人家归来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半载才堪堪好转。

如今这群人竟故技重施,联名上奏逼迫宁宁前往。

早朝之上,帝王勃然大怒!

萧晏指着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压着滔天怒火斥道:“皇贵妃何须你们评头论足?贵妃行事自有分寸,便是偶有出格,也容不得外人捕风捉影、肆意攀咬!”

“朕绝不会允许皇贵妃登坛祈雪!”

满殿死寂。

萧晏缓缓起身,宽大的袖袍一拂,掷下一句:“此事,不许再议。”

言罢,他根本不看阶下俯首的群臣,转身离去。

“退朝——”李福全尖着嗓子高喝,声音里难掩怯意。

宋霜宁正在勤政殿偏殿等候,窗外寒风呜咽。

这场风波,背后何止是朝中看不惯帝王独宠、看不惯她以皇贵妃执掌六宫的老顽固,更有皇后母族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知道,萧晏护着她。

可今日不许再议,明日呢?后日呢?

朝臣的弹劾奏折会源源不断递上来,百姓或许会被蛊惑,跪在宫外死谏,骂她是祸国妖妃,说帝王为了她不顾社稷安危。

那时,萧晏该如何自处?

宋霜宁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却始终不见半分落雪的迹象。

今年,仿佛是上天给她布下的一道难题。

若想坐稳未来的后位,若想真正成为能与萧晏并肩而立的女子,若想护着玉坨坨一世安稳。

她便不能只做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这祈雪坛,她必须去。

萧晏踏入偏殿,瞧见立在暖炉旁的宋霜宁,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轻声问:“宁宁怎么来了?”

宋霜宁提着裙摆缓步走上前,抬眸望他,语气坚定:“阿晏,我都听说了,我愿意去祈雪坛。”

“朕不愿意。”萧晏袖袍一甩,转身便要往外走,似是不愿再谈。

宋霜宁快步追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切:“皇上为何不愿意?皇上该比臣妾更清楚,若是臣妾不去,皇上会面临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想让萧晏因她与群臣离心、失了民心。

萧晏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哑:“宁宁,听话。”

他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缓缓道:“哪怕前路寒风刺骨,朕都会处理好,护你周全。”

宋霜宁绕到他身前,拉住他的双手,眸中含泪却目光灼灼:“皇上,臣妾必须去。臣妾若不去,他们绝不会松口。臣妾一定能做好,也定会证明给所有人看,臣妾是能与皇上并肩而立、共担风雨之人!”

“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便在此长跪不起。”她说着,便要屈膝跪地。

萧晏托住她腰身。

“宁宁,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困难?山巅寒风如刀,你身子弱,受不得这般苦寒,朕绝不允许你以身犯险!”

“臣妾知道前路艰险,也知道这一去要受多少苦楚,但臣妾信自己,定能平安回来。”

“阿晏,相信我。”

萧晏揽紧她,闭眼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似是在做最后的妥协。

须臾,他轻抬下颌,唇瓣擦过她的鬓角:“好,那我陪你去。”

*

听闻皇上要亲赴祈雪坛,满朝文武哗然,纷纷跪地劝谏,称帝王以身犯险,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萧晏却冷着脸驳斥:“当年皇祖母年近六旬,尚能孤身登坛祈雪,如今朕正当盛年,陪皇贵妃走一趟,尔等便有诸多说辞?”

他言明,让皇贵妃去祈雪,已是他最大的退步。

祈雪前一夜,宋霜宁将玉坨坨抱到了韶惠妃的寝殿。

她拉着韶惠妃的手,说了最坏的打算,“此行艰险,若是我回不来,还请姐姐替我照拂玉坨坨。不求他将来建功立业、身居高位,只愿他平平安安长大,一生无忧无虑便好。”

玉坨坨似是察觉到母妃的异样,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宋霜宁,又看看韶惠妃,突然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母灰~抱~”

小手紧紧攥着宋霜宁的衣袖,不肯松开。

……

祭典当日,京郊山巅的祈雪坛上,寒风卷着碎冰碴子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宋霜宁身着素缟祭服,身姿挺拔;萧晏亦褪去龙袍,只着藏青色常服,与她并肩而立。

宋霜宁知晓山巅苦寒,暗中命人将自己和萧晏的大氅内层,缝了厚厚的狐裘绒衬,既挡风又蓄暖,即便在寒风中久立,周身也始终裹着暖意。

她还将暖手的银狐手炉藏在大氅袖中。

宋霜宁走得稳当,裙摆被寒风掀得翻飞,萧晏便始终半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为她挡去凛冽的风刃。

行至半山腰一处陡坡,路面冰滑如镜,宋霜宁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旁侧倾斜,眼看就要摔在尖锐的冰棱上。

萧晏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将她牢牢扣在怀中,自己的后腰则重重磕在冰棱上,闷哼一声。

宋霜宁忙扶着他的后腰:“阿晏,你怎么样?疼吗?”

萧晏含笑:“无妨,慢些走。”

再往上行,风势更猛,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宋霜宁被吹得脚步踉跄,又险些绊倒,萧晏索性牵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入夜后,山巅更冷,寒风几乎要穿透衣袍,冻透骨髓。

两人就着坛上的青石板坐下,萧晏将她紧紧裹在自己的披风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问:“冷不冷?若是撑不住,朕便立刻带你下山。”

宋霜宁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道:“有阿晏在,我就不冷。”

两人忆起从前。

萧晏眸底漾着戏谑,“宁宁,说句实话,你瞧我的眼神,总是明晃晃的,是先看上我的脸了?”

宋霜宁窝在他怀里,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光,不甘示弱地笑:“难道皇上当初不是因为我生得好看,才对我上心的?”

萧晏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两人相视一笑,轻声异口同声:“是。”

原是初见时一眼惊艳的容颜,才让心慢慢靠近,情渐渐生根。

他收了笑意,指尖抚过她的眉眼。

萧晏语气格外认真:“我喜欢你的好,你的坏。你的明媚灿烂,你的晦暗破碎,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这番情话,字字落在她心上。

宋霜宁抿唇一笑。

*

坛下的文武百官与百姓遥遥观望,不少人都等着看她半途而废的笑话,等着抓她的错处。

可三日过去,宋霜宁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萧晏便始终陪在她身侧,同她一起斋戒、一起叩拜、一起祷告。

第三日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当她与萧晏并肩诵读完最后一篇祭文,额头相抵,郑重叩首时。

天际忽然裂开一道微光,细碎的雪沫子簌簌落下。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转瞬便成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着裹住了坛顶的两人,也裹住了整座山巅。

“雪落了!雪落了!”坛下的百姓率先欢呼起来,声响彻山野,久久不散。

萧晏抬手,小心翼翼拂去宋霜宁发间、眉梢的落雪,眸中翻涌着疼惜与骄傲。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宁宁,辛苦了。”

宋霜宁仰头望着漫天飞雪,眼眶微红,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萧晏低头,覆上她冰冷的唇瓣,温柔辗转,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雪沫子簌簌落下,沾湿他们的睫毛,融在相触的唇间。

直到她的唇染上几分温度,萧晏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眸中盛着漫天风雪,也盛着她一人的影子。

风雪之中,帝妃相依的身影,静立在祈雪坛顶,成了天地间最动人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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