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探春抿唇一笑，抬眼间见宝钗一举一动皆透着端庄雅致，令人不敢逼视，心中暗想：世间能配得上二哥哥的，大抵也只有宝姐姐这般女子了，可惜……
一面为宝钗与贾炼相识之晚惋惜，一面却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庆幸。
忽觉额上被宝钗纤指轻轻一点，回神便听她笑问：“想什么这般出神？”
“没、没什么。”
宝钗也未深究，放下书道：“既你也无趣，不如同去瞧瞧你林姐姐。”
探春立时展颜：“好呀！宝姐姐不知，林姐姐今儿心情又不大好呢。”
“哦？”
宝钗很配合地露出询问的神色。
探春直言不讳：“还不是气恼二哥哥了。
二哥哥回得匆忙，转头便又走了，她竟比我们还要晚些知道消息，心中自然不痛快。”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这倒不必你 心。
她既生了气，自有该费心思的人去哄。”
探春顿时会意，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刻的贾炼却无暇分心去哄他的林妹妹。
他正忙着接见文武官员，一面派遣探马侦察敌情，一面调集物资清点储备。
草原大军眼下尚有八万之众，这与先前海西那些杂牌军截然不同。
草原骑兵最擅游击奔袭，历来奉行有利则战、不利则走的法则。
太祖年间虽曾多次率军深入草原，却每每无功而返。
能歼灭上万敌骑的战役，都已算难得的大捷。
此番南侵的十万大军已折损近两万，若能将其余部尽数歼灭于此，草原上便将再无威胁。
贾炼渐渐揣摩出太上皇的布局。
料想他是要诱使也先攻打京城，届时三卫兵马临阵倒戈，里应外合，将也先部众歼灭于城下，再趁乱让隆正帝“意外”
丧命。
如此不但能夺回帝位，草原势力也将重新洗牌。
据密报所言，三卫此次只出动三万兵马，而他们号称拥兵六万。
余下那三万，正是日后称雄草原的本钱。
太上皇确实胸怀大志，竟意图将草原尽数纳入版图。
但贾炼并不打算依他的计策行事。
这片疆土将来皆属他所有，岂容外族铁蹄肆意践踏？
定要将也先大军歼灭在边镇附近！
次日早朝，边镇急报再度传来。
“瓦剌大军已抵大同，驻营于城北二十里处。
午时初刻，有锦衣卫持御令自草原大营而来，称皇上于五里外召见大同守将。”
贾炼刚念了几句，群臣的心便悬了起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昨日强开城门、索要银两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生事端！
此番看来是吸取教训，不再提开城门之事，转而命守将出城迎驾。
只是不知守将会如何应对？
贾炼继续宣读军报。
“因前次土木堡军报已传谕各边镇，守将遂与诸将商议，率十名精兵前往五里外面圣。
其时虏首亦率百余精锐在侧。”
“守将入见后，皇上命其率城中所有官员出城觐见。
片刻，守将领众官出城行礼。
众官伏地痛哭叩问：‘六军东归，怎料至此境地？’皇上答道：‘将士骄惰，朕为群臣所误，何必再问。
’”
“皇上又问大同库银几何，守将如实禀报共存银十二万两。
皇上遂命取两万二千两，其中五千赐也先，五千分赏草原诸将，余下散予虏兵。
守将遵命照办。”
群臣听罢，面色皆有些难看。
亲耳听见皇上说出“将士骄惰，朕为群臣所误”
之言，朝臣们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他们自己这般说是为维护君主尊严，乃不得已之举。
可实际情形如何，皇上难道不明白么？
出征之前，多少大臣连番上奏苦劝不可亲征，皇上执意不听。
既已出征，又独断专行，谁谏言皆置之不理。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反倒责怪将士骄惰。
罢了罢了，皇上只是碍于颜面罢——群臣只得如此 。
但那种吞了蝇虫般的膈应感，始终挥之不去。
何况此番不止是几句言语之事。
皇上大手一挥便给出两万二千两，那可是边镇军饷的六分之一！
户部尚书尤其心疼得嘴角微颤，心中怕是早已将那守将骂了千百遍。
败家子不知柴米贵！这般轻易送出两万多两银子，最后填补窟窿的还不是户部？
他到何处筹措这笔钱粮！
这守将也是，何不谎称外出巡防不在城中？这一出城，两万多两白银便没了踪影。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只听贾炼继续念了下去。
守城将领分发完银两，圣上再度下令，命其将征北军文武官员遗留在边关的各种衣物、彩帛及其他物资尽数取出，赏赐给也先部众，并在三里外设下宴席犒劳敌军。
此番举动，不止户部尚书一人神色难看，殿内群臣面上皆是一片铁青。
这北虏行径，未免欺人太甚！
挟持天子已是大逆，竟还敢押至城前 。
耀武扬威尚可容忍，竟还要朝廷供其衣物酒食，殷勤款待。
这已非简单折辱颜面，而是将朝廷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践踏，来回碾压！
不少大臣气得面色涨红，胸膛起伏。
心底对隆正帝不由生出一丝怨怼。
那些文武官员，皆是为护卫隆正帝而随征北军血战沙场，最终殒命于北虏刀下。
如今尸骨未寒，皇上竟取用他们遗下的家财，去款待斩杀他们的草原铁骑。
这般行事，怎不叫人齿冷？
一时间，殿内诸臣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一股寒意无声蔓延。
察觉到这股隐隐压抑的气氛，首辅心头一沉。
与几位尚书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目中看见深深的无力。
君主视臣下如手足，臣子便以赤诚相报；君主若视臣下如草芥，臣子亦会视君如仇寇。
皇上这般作为，难道就未曾想过传回朝中会引发何等波澜？
那些皆是实实在在为朝廷尽忠战死的功臣啊！
此讯一旦传开，纵是再坚定主张迎回圣上的大臣，心中恐怕也不免生出几分寒意，其余人更不必提。
这实在是……
唉……
几位重臣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然而军报尚未读完，贾炼平稳的声线仍在殿中继续。
大明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皆垂首默然，唯有贾炼的声音清晰回荡。
“宴毕，敌军簇拥圣驾退至城外十五里处扎营。”
“黄昏时分，圣上再度命守将入城，取金银财帛，二度赏赐也先。”
“其时守将借口筹措财帛需数个时辰，暗中遣人向圣上传话：拟于深夜命兵士运送金银入敌营，借此派遣五名精锐哨探潜入，趁夜色藏匿营中。
待敌军守备松懈，便护卫圣上突出虏营，守将自率精兵于外接应，迎圣驾入边关。”
贾炼诵读时声调平稳无波，然殿下众臣听到此处，却不由得纷纷抬起头。
原先暗骂守将怯懦无骨者，也默默收回了前言。
大同乃边防重镇，守将出身将门世家，素有干才。
身为镇边大将，亦有临机决断之权。
他不可能不知北虏贪得无厌的本性。
先前一再退让，不断满足贼虏索求，想来正是为使其放松警惕，伺机救回天子。
平心而论，此计着实兵行险着。
即便敌军守备再松懈，对擒获的皇帝也必是重重防卫。
但守将既敢提出此策，想必有几分把握。
联想到白日里守将特意设宴款待看守圣上的虏兵，众臣心中愈发笃定此猜。
大军出征，严禁饮酒。
北虏劳师远征，物资匮乏，恐已多时未尝酒味。
今有人设宴相待，岂会不纵情畅饮？
即便有将领节制，原本严密的防卫也必现疏漏。
由此看来，营救圣上的谋划，成功之望并不算小。
于是，原本因久议而略显疲态的老臣们，皆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贾炼手中的军报，盼望着奇迹降临。
“当夜，圣上遣人再度入城索取赏赐，并传谕曰：‘朕为天子，生死在天。
今陷虏营，若有不测，亦是朕自承天命。
尔等守将以固守城池为要，倘贼营来人传信，务必明辨真伪，慎勿轻信。
’”
贾炼合上军报，递予下首的首辅，随即整衣退至一旁。
军报传阅完毕，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这场耗费数万银两、周密部署的解救计划，仅因皇帝的一纸文书便化为乌有。
文武百官相顾无言，心中滋味难辨。
希望乍起又骤灭，任谁也无法立刻平复心绪。
皇帝的话看似恳切，甚至隐含悔意，但来得太迟了。
若是在日间面见守将时便能如此坦率，或许群臣心中尚存几分宽慰。
知错能改，本是美德。
可此时的认错，不过是为了掩饰胆怯罢了——谁都明白，皇帝终究是惧怕行动失败，危及自身安危。
忆及出征前那位意气风发、誓言要重现太祖荣光的隆正帝，再看眼前这位为保性命不惜一切的君王……众人胸中如堵，百感交集。
所幸文书末段的言辞尚存几分稳重，不至令人彻底绝望。
但字里行间无非是安抚守将，令其放弃任何武力营救的念头。
贾炼静观军报在众人手中传递，待多数人阅毕，方才起身。
他环视大殿，字斟句酌地开口，仿佛每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
“此报已明圣意。”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聚其身。
贾炼朗声道：“此战触怒天威，贼虏狡诈，皇上不慎陷于敌营，实乃大不幸。
然皇上深明大义，早察贼心，为防止逆贼挟天子而乱朝纲，甘愿自身涉险——此正是君王为国赴难之大义！”
殿中一阵低哗。
此言何解？
不少人即刻醒悟：贾炼所指，正是军报末尾那两句——“倘万一有所不虞，亦朕自取之天命”
、“若贼营来人有所通传，必察诚伪，慎勿轻信”。
这本是皇帝畏惧劫营、推脱责任的托辞，到了贾炼口中，竟成了“甘愿涉险”
、“为国赴难”
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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