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贾母接过纸笺,目光一扫,脸色骤然变了变,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那抹焦忧却掩不住。
座上诸位夫人皆是明眼人,见贾母神色有异,便知贾府怕是出了纰漏。
这时贾母已笑着开口:“前儿淙哥儿正好送来些武夷岩茶,说是顶上品,咱们不妨尝尝鲜。”
“那可是难得的贡品,”
一位夫人接话笑道,“也只有宁侯这般得圣心的才得享用呢。”
众人皆含笑附和,又见窗外天色渐暗,便顺势起身告辞,吩咐丫鬟去园中接自家姑娘。
不多时,各府女眷聚齐,一一辞别。
贾母与邢夫人亲自送至二门暖阁,方才折返。
待宾客散尽,贾母先让姑娘们回房,脸上笑意顿时褪尽,只余深锁的愁容。
“究竟怎么回事?”
她回到荣禧堂,径直问鸳鸯。
恰逢丰儿赶来细述了前后因果,鸳鸯听罢,低声回禀:“原是侯家姑娘从大观园出来,在大花厅穿堂撞见了宝二爷。
侯姑娘性子刚烈,当下便动了手。
她的丫鬟怕事情闹大,急忙去请侯夫人。
等侯夫人赶到时,咱们家几个下人正跪着以死相拦,不让侯姑娘离开。
眼下侯夫人被 奶、三奶奶劝到您花厅里坐着,气还未消呢。”
贾母听罢,顾不得细问宝玉伤势,忙携邢夫人赶往花厅——如今最要紧的,是安抚侯家。
此事本是贾家理亏,若传扬出去,宁府有贾淙坐镇尚可无虞,荣府的颜面只怕要在京城丢尽了。
花厅内,宝钗与熙凤仍温言软语地陪着侯夫人说话。
二人毕竟是晚辈,大事做不得主,只能等前面长辈送客归来。
门外忽然传来通报:“侯夫人、 奶、三奶奶,老太太回来了!”
宝钗与熙凤神色一松。
侯夫人虽余怒未消,仍领着侯熙起身相迎。
贾母踏入花厅,未等众人行礼,便上前握住侯夫人与侯熙的手。
“侯夫人,今日之事,皆是我家疏失,”
她语气恳切,“老身先给你赔个不是。”
侯夫人轻轻拉过侯熙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般拍了拍,声音里满是怜惜:“好孩子,定是惊着了,快坐下歇歇。”
待众人落座,侯夫人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目光转向贾母,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老太太,并非我小题大做。
今日这事,放在神京哪家高门大户里说,都是极不合规矩的。
女眷尚在府中做客,怎容得家中男丁这般冒失闯入后宅?”
贾母连忙颔首,脸上堆着歉意:“夫人说得极是,千错万错,都是我家这孽障平日被纵坏了,才惹出这等祸事。
老身先替他赔个不是,待会儿定严加管教,务必给夫人和 一个交代。”
她眼下并无他法,只得先软言抚平对方的怒意。
随即转向一旁的宝钗与王熙凤,问道:“那不知轻重的东西现在何处?”
宝钗垂首应道:“回老太太,此刻正在花厅东边的厢房里候着。”
“叫他过来。”
“是。”
王熙凤应声出了花厅,吩咐丫鬟去唤人。
宝钗则指挥仆妇将一座锦绣屏风移至厅中,将侯家 所在之处与外间隔开,以免再生唐突。
厢房内的宝玉听得祖母传唤,心头早已七上八下。
他出身世家,并非不懂规矩,只是素日深受溺爱,无人真去约束。
此刻想到自己冲撞了别府女眷,一顿重罚怕是逃不掉了。
他惴惴不安地走进花厅,向贾母与侯夫人躬身行礼:“孙儿给老太太请安,给侯伯母请安。”
“跪下!”
礼刚行毕,还未直起身,贾母一声厉喝便当头落下。
宝玉膝头一软,慌忙跪倒在地,头深深埋着,不敢抬起。
“你不在前院好生待着,闯到后宅来做什么?莫非不知今日府中有贵客?”
贾母责问道。
宝玉满脸委屈,低声辩解:“老祖宗息怒,孙儿……孙儿在前头实在闷得慌,原只想回自己屋里歇歇。
孙儿已刻意绕了路,从老爷书房那边经荣禧堂外侧兜了一大圈,想从后头悄悄回去。
谁知……谁知在穿堂口迎面遇上了侯家妹妹。”
听他这般说,侯夫人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冷了几分:“既撞见了,便该立刻回避才是。
你非但不避,反而上前搭话,言语间还那般轻浮失礼。
你既读圣贤书,岂不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
闻得宝玉竟还说了不妥当的言辞,贾母正自疑惑,宝钗已趋近身侧,压低声音将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贾母听罢,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这般痴话,若只是对家中丫鬟说说,倒也无人当真计较;偏生他今日昏了头,竟对着外客脱口而出。
若非侯家还念着两府旧日的情分,怕是早已拂袖而去了。
正此时,门外丫鬟通传:“老太太,老爷、琏二爷、淙三爷来了。”
原来贾政几人已得知宝玉闯祸的消息。
他们原本正在商议族中子弟科考之事,听得下人急报,说宝玉私入后宅冲撞了女客,贾政当时便气得险些拎起家法直奔后堂,幸而被贾琏与贾淙两人劝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平息侯夫人的怒气,给出一个妥当的交代;至于如何处置宝玉,尚可容后再议。
待贾政勉强压下火气,三人便急急赶了过来。
“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是长辈,又与贾家素有通家之好,无须回避。
唯一需避嫌的侯 已被王熙凤和宝钗引至后堂歇息。
于是贾政几人便在花厅中坐了。
贾政面向侯夫人,深深一揖,面色沉痛:“侯夫人,皆是我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才养出这等不知礼数的孽子。
万望夫人海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夫人放心,我必重重责罚这畜生,定会给府上一个满意的交代。”
听着父亲一句比一句严厉的话语,跪在地上的宝玉吓得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
侯夫人见贾家态度如此郑重,心中怒气稍平。
她亦已清楚,自家女儿并未被那贾家的“凤凰”
真占了什么便宜去。
然而此事终究关乎女儿清誉,不能轻轻放过。
她正了正神色,对贾政肃然问道:
侯夫人那句问话落下后,堂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贾政的目光转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宝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旋即又被这些年积攒的恼怒与失望覆盖。
他转向侯夫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
“夫人且放宽心,今日我便将这孽障的双腿打断,给府上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原本气势汹汹的侯夫人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接上话。
她此行是为讨要说法,并非真要与人结下死仇,更清楚宝玉在贾府,尤其是在那位老祖宗心中的分量。
这结果,远出乎她的预料。
贾母已然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手指微微发颤。
贾琏与贾淙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宝玉更是浑身冰凉,只能无助地望向祖母,眼中满是哀求。
若是平日无人,贾母早已厉声喝止,可此刻外客在前,她不得不强压心焦,缓了语气对贾政道:“政儿,你管教儿子,原我不该多言。
只是宝玉年岁尚轻,此番又事出有因,算是一场误会。
何至于要用这般酷烈的惩处?”
说罢,她又看向侯夫人,眼中已有泪光:“侯太太,并非我这老婆子一味袒护孙儿。
这孩子自小养在我身边,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您心中若有气,我让人狠狠打他一顿板子,再押他去贵府门前长跪赔礼。
只是这断腿……实在教我于心何忍?”
老人家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侯夫人见状,那点余怒也渐渐消散了。
贾家姿态放得如此之低,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她自然也不好再紧逼。
“老太太言重了,政老爷也请息怒。”
侯夫人语气缓和下来,“方才是我心急,话说得重了。
宝二爷纵然有失检点,终究是少年心性,略施薄惩便罢。
断腿之言,万万不可再提。”
见气氛松动,贾淙适时上前一步,对呆立着的宝玉低喝道:“侯伯母大度,不与你深究,还不快谢过!”
宝玉如梦初醒,慌忙伏地叩首:“侄儿谢伯母宽宥之恩!”
贾淙又转向贾政,拱手道:“二叔,宝玉虽有过错,但侯伯母既已宽容,还请您息息雷霆之怒。
依侄儿看,责罚几板子,令他牢记教训便是。”
贾政先前那话出口,自己也知过于冲动,此刻正好借机 。
他板着脸,对宝玉厉声道:“既然你伯母为你求情,便饶你这次。
往后若再不知收敛,定不轻饶!来人——将这不肖子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仆妇应声而入,架起宝玉便往外走。
这一回,无人再出声阻拦。
侯夫人虽说了不计较,但贾家必须拿出惩戒的态度,这是给双方的台阶。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呼隐约传来,不多时,行刑完毕。
此事至此,宝玉已受了罚,但 并未完全平息。
贾、侯两家虽有旧谊,却未涉及未嫁娶的儿女私谊。
宝玉冲撞侯家 之事,虽发生在贾府内院,然而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于宝玉而言,或许只是一段 小过;可对侯家 而言,若风声走漏,于闺誉名节恐有大碍,将来议婚只怕也要平添波折。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需要两家仔细斟酌的难题。
若换作旁人,侯府自有手段将此事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
可偏偏那是贾府二房的嫡子,是荣国夫人心尖上的孙儿。
侯家终究不愿为此与贾府割席断义。
于是,两府长辈只得将婚事提上日程。
一旦定了亲,今日这场 便不过是未婚夫妻私下相见罢了。
虽仍有些不合礼数,到底不至于闹得太难堪。
后堂之中,原本被钗、凤二人劝得消了气的侯熙,听见前厅传来议婚的话音,脸颊又是一阵发烫。
贾母心底对这桩亲事亦存着几分犹豫——那侯家姑娘自幼习武弄枪,今日更对宝玉动了手,将来过了门,只怕孙儿要受委屈。
可她也明白,此事原是宝玉失礼在先,终究损了侯家女儿的清誉。
除非贾家决意与侯家结仇,否则两家皆无他路可走。
何况以侯熙三等伯嫡女的身份,倒也算是宝玉高攀了。
亲事既定,厅中气氛便松缓下来。
两家商定了纳吉之期,侯夫人便带着女儿告辞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
见侯熙一路沉默,侯夫人只当她心中不愿,温声劝道:“熙儿,莫怨为娘。
两家世交至此,总不能因这点事便撕破脸面。
那贾府的宝二公子模样生得俊,性子又软和,或许……反倒能容得下你的脾气。”
侯熙侧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她想起方才在荣禧堂后堂——初闻母亲议婚时,自己本欲开口阻拦,却因身在客席不便作声,只得暗自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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