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前方还在蚁附攻城的士兵回头望去,只见后方人群如退潮般涌动,仅存的一点战意顷刻瓦解,纷纷扔下云梯、撞木,没命地往回奔逃。
城头守军茫然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溃退,面面相觑。”并未闻金锣之声……敌军何以自乱?”
此刻的叛军大营已成了修罗场。
为数不多的粮袋成了催命符,争抢、推搡迅速演变为拳脚相加,甚至拔出了生锈的刀剑。
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哭喊与咒骂混作一团。
恰在此时,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班棱的先锋步卒与余浩宕、罗明旭的铁骑,如一道黑线骤然压至高唐城下。
三位将军勒住战马,凝望着营门前那一片混乱不堪、自相践踏的景象,一时竟难以判断这是诱敌的诡计,还是真正的溃败。
“余帅,这……”
身侧副将迟疑道。
西陵侯余浩宕花白的眉头紧锁,征战半生,他也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场面。”且按兵不动,等哨探回报。”
“官军!是朝廷的骑兵——!”
叛军人从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这一声如同惊雷,本就惶惶不安的人群彻底崩溃,开始向着四面八方野地逃窜。
几匹快马此时奔回本阵,马背上的斥候急声禀报:“三位大人!贼酋主力已遁,此处皆是裹挟的流民,毫无建制!”
三位提督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无需犹豫。
余浩宕与罗明旭长刀出鞘,率领骑兵如利刃般楔入溃逃的人群;班棱则挥动令旗,指挥步卒结阵,稳步向城北那座混乱的营寨碾压过去。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北城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州总兵张堰扶着箭垛,望着城外扬起的“余”
字大旗,胸膛剧烈起伏,终于畅快地大笑出声:“快!速将此讯报予南城与其余各门守将!”
此时,一骑自官军阵中飞驰至城下,马上骑士高举一方铜印,朝城上喊道:“城上将军何在?锐士营哨骑奉命传讯!此乃我家提督印信!”
张堰命人用吊篮将印信提上,验看无误,正是西陵侯之物。
他精神大振,立即下令:“留一千人马并青壮守城,其余将士,随我出城剿贼!开城门——!”
沉重的闸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
当城门洞开,官军步骑如潮水般涌出时,城外那些早已失魂落魄的叛军,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
多数人直接跪伏于地,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得一命;少数还想逃窜的,也被纵横驰骋的骑兵轻易追上、冲散。
余浩宕一马当先,长刀挥落间,望向不远处同样在收割战果的同僚,洪亮的笑声穿过喧嚣的战场:“罗兄,班兄!此番倒是省力,功劳自行送上门来了!”
踏入城门,三位将领眼见叛军尽数被缚,面上皆浮起快意笑容。
“见过西陵侯、镇平侯、安平伯!”
薛高毅与林如海领着山东一众官吏迎上前来。
“薛抚台。”
双方彼此见礼,随后一同步入州衙。
衙内灯火通明,薛高毅朝罗明旭含笑问道:“西陵侯,宋国公此番平叛,不知是否需宣读圣旨?”
罗明旭微微一笑,已听出他话中深意——这些人真正想问的,是朝廷是否要即刻问罪于他们。
“薛抚台、林御史,山东叛乱始末,待督帅大军抵达后,二位如实禀报便可。
陛下有谕,事毕之后,请二位返京听审。”
薛高毅与林如海对视一眼,暗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当场下罪,便尚有转圜之机。
这场叛乱来得突然,绝非他们所能预料。
几人略谈了片刻东昌府局势,三位提督便起身告辞。
他们须在城外扎营。
叛军原先所设营寨过于粗陋,三人下令兵士重新筑造营垒,静候刘威大军到来。
“西陵侯、镇平侯、安平伯!”
三位总兵此时亦前来拜见。
“廖总兵、扈总兵、张总兵,你们曾与叛军精锐交手,可知其虚实?”
三人却皆摇头。
扈嘉泽叹了一声:“三位提督有所不知,叛军主力兵甲俱全,操练有素,弓矢器械一概不缺。
说来惭愧,其精良程度,犹胜我等地方兵马几分。”
确认刘威抵达的日程后,三位总兵便告辞离去。
新营扎毕,三位提督率先入内。
此时清扫战场的兵士也陆续回营。
“提督,出事了——”
三人正议平叛之策,各自的副将皆面色沉重地踏入帐中。
“何事如此慌张?”
罗明旭见他们神情不对,出声询问。
“提督,此战战报在此,请您过目。”
另两人也将手中文书呈上。
三位提督接过细看,神色也逐渐凝重。
果然出了麻烦——此战虽胜得轻易,但合三份战报方知,共斩叛军一万三千四百人,俘获十三万七千余众,所获农具不少,粮食却颗粒无存。
此前在德州城外俘获三万余人时,众人尚未觉压力。
如今这十三万俘虏,却成了烫手山芋。
十三万张口,每日耗费粮草不知几何。
朝廷虽在调粮,哪能顷刻运至山东?刘威所携军粮是为平叛所用,岂能尽数耗于俘虏之腹?
可这些俘虏本是山东灾民,又不能弃之不顾。
若真任其饿毙,朝中弹劾的奏疏怕是要将他们淹没了。
“速速再发文书给督帅,请他急奏朝廷,从后方紧急调粮!”
三人皆知事态严重,立即修书发往刘威处,详陈眼前困局。
至此他们也恍然明白,为何这两仗胜得如此轻松——所击溃的尽是灾民组成的队伍,叛军精锐竟未损分毫。
这恐怕是叛军早布下的毒计,欲借粮草之困拖住平叛大军。
刘威接到消息时,大军已至高唐州地界。
见高唐城外竟还有十余万俘虏待安置,刘威亦感到棘手。
他不敢延误,火速将粮草匮乏之情奏报朝廷,盼朝廷速拨粮草解困。
此时东昌府叛军既退,绣衣卫消息已可畅通往来。
朝廷先后接获两报:一为大军首战告捷,二为叛军藏有精锐甲兵。
一喜一忧,建康帝览报后,心中亦喜亦愁。
运河航路被兖州叛军截断,江南的粮船无法北上,朝廷只得在北地筹措军粮,京畿一带的米价眼见着一天高过一天。
“宝姐姐,父亲那儿……可有音讯了?”
林如海深陷山东的消息传来后,贾淙虽再三宽慰,黛玉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都要过宁府来,向宝钗探问一句。
见黛玉踏进院子,宝钗忙迎上前,携着她的手往宁安堂里走。
“妹妹宽心,今早府里得了信,我已打听明白。
林御史人在高唐城里,平安无虞。
朝廷的兵马已开进山东,想来不久便能护送林御史返京了。”
连悬数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黛玉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那层忧色淡去许多。
“前几日听说你旧疾有些反复,如今既知林御史安好,可千万要顾惜自己,别再伤神了。”
“嗯,劳宝姐姐挂怀了。”
心头大石既落,二人便挨着熏笼坐下,闲闲说些家常话。
“林妹妹来了?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贾淙踏进堂屋时,正见两人低语浅笑,不由含笑相问。
“正说呢,宝姐姐暗地里盘算着,要替三哥哥张罗一桩喜事。”
黛玉闻声回头,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俏皮。
贾淙将沾了寒气的玄色斗篷递给平儿,走到她们身旁坐下。
“前几日听说妹妹咳嗽又起,如今可大好了?”
“早不妨事了。
宝姐姐和老太太都请了太医来瞧,不过是着了些风,服过两剂药便好了。”
“你呀,”
贾淙轻轻摇头,“御医早嘱咐过,你这病症最忌忧思郁结。
纵然用多少滋补的方子,若心结不解也是枉然。
这些道理须时时记着才是。”
“我知你是担心姑父,可只要没有坏消息传来,便该先顾全自己的身子。
否则姑父归京时见你这般模样,岂不反惹他牵挂?”
见贾淙神色认真,黛玉知他关切,便软声应道:
“好啦,我都记下了,日后定不再这般。
三哥哥就别再训我了。”
眼看他还要开口,黛玉忙岔开话头,转向宝钗身侧:
“对了,宝姐姐不是有喜了么?怎的瞧这腰身还与从前一般?”
说着伸手轻抚宝钗依旧平坦的小腹。
“你这丫头!”
宝钗会意,笑着轻捏黛玉脸颊:
“怕被你三哥哥说道,便拿我来挡是不是?”
“哪有!”
黛玉侧头躲开,笑吟吟坐回原处,“我是真心好奇呢。”
“哪有这般快的,总还得再等个把月才能显怀。
如今穿得厚实,自然瞧不出了。”
提及腹中骨肉,宝钗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方才你们说要替我张罗喜事,究竟是什么事?”
贾淙想起黛玉先前的话,不由得追问。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暖意。
“现下可不能告诉三哥哥,到时自然知晓。”
黛玉说着起身,“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雪雁该等急了。”
侍立一旁的紫鹃闻言,忙取过熏暖的斗篷与毡帽,欲替黛玉穿戴。
“都快摆饭了,还回去做什么?一道用了再走不迟。”
黛玉虽未过门,却早被视作东府未来的女主子,平日与宝钗说话也常留饭。
听贾淙这般说,她便从善如流地转回身来。
“那正好,我惦念这儿的茯苓露也有些日子了,今日定要再尝一回。”
三人围坐在宁安堂内,手捧暖炉,闲话渐温。
正说到兴头上,晴雯却匆匆从廊下跑来:
“侯爷,宫里头来人了,说是皇上急召您进宫呢。”
平儿与香菱闻言,已利落地捧出方才那件玄纹大氅,伺候贾淙更衣。
夜色已深,侯府书房内的烛火却依然明亮。
幕僚低声进言:“侯爷,圣上此时急召,莫非是山东那边……”
贾淙抬手止住了对方未竟的话语,神色仍是那般从容。
他理了理袖口,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笑意:“宋国公戎马半生,既已亲临山东坐镇,局面断然不会失控。
你们且宽心。”
他起身走向门外,又回头嘱咐:“晚膳不必等我,你们先用。”
马车碾过寂静的御街,很快便到了宫门。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虽不似往日大朝会时百官云集,但六部的主事官员均已肃立两侧。
贾淙行礼如仪,皇帝便将一封加急文书递到了他手中。
展开那纸公文,山东的局势便以冰冷的字句呈现眼前:叛军正有组织地将裹挟的大批灾民驱向官军阵前。
贾淙的眉头渐渐锁紧。
这实在是一招毒计。
两场对阵下来,叛军主力未损分毫,官军手中反倒凭空多出了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任谁都看得出,这是对方刻意抛来的烫手山芋。
叛军可以弃之如敝履,朝廷却不能。
赈济灾民本是朝廷分内之事,即便这些人曾短暂依附叛军,也终是大魏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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