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王尚书也曾为人子女,难道竟全然不顾父子伦常?”
“陛下,依臣之见,贾珍可在云南设下灵堂守孝,何必千里迢迢返京?况且滇地距京师路途遥远,待贾珍抵京,只怕贾敬早已入土为安!”
此时贾淙的岳父林如海也迈步出列,声音清朗:
“臣附议——贾珍当留云南尽孝。”
“陛下,臣亦附议。”
……
话音未落,几位开国勋臣一系的武将接连站出。
他们如今与贾淙多有往来,借其助力屡立军功,早不将贾珍放在心上。
况且众人都明白,贾珍若回京必生事端,因而纷纷反对冯杰所奏。
“陛下,贾珍终究是贾敬唯一的血脉,岂能让忠良之臣临终无一至亲送行?况且贾家祖籍在金陵,灵柩终须经神京暂驻。
陛下不妨准贾珍回京扶柩南归,亦显天恩浩荡。”
“陛下,贾敬尚有一嫡女在府,何谓没有血亲?”
“区区女子,如何能与 相提并论?”
殿上顿时争论不休。
此时崇源一系的臣子也开始发声。
宋国公刘威率先朗声道:
“陛下,臣亦是武勋,自问对大楚略有微功。
然将心比心,臣亦不愿临终之时,身旁无一血脉至亲!”
“陛下,宋国公所言在理,臣附议。”
……
朝堂上纷争迭起,令建康帝一时难以决断。
贾淙是他倚重的心腹,他本不愿让贾珍回京。
但贾家非比寻常,乃大楚累世忠良之门。
贾敬生前袭一等将军之爵,又是贾代化之子,若不准其独子归京守孝,于理难容。
旁人尚可反对,身为天子的建康帝却不能不顾人伦大义。
“杨爱卿以为如何?”
建康帝望向首辅杨琦。
杨琦沉吟片刻,躬身答道:
“陛下,若仅是为守孝而准贾珍返京,倒也未尝不可。”
皇帝又询问几位大学士。
这些文臣向来推崇忠孝之道,皆劝建康帝施恩特准。
无奈之下,建康帝只得下旨,特许贾珍回京奔丧。
“众卿可还有事奏?”
见无人应答,皇帝便宣布退朝。
散朝后,王子腾与林如海缓步同行。
“林御史,冯侍郎此举究竟是何用意?从未听闻他与贾家有何交情。”
“王尚书,只怕贾珍回京一事背后另有推手。
此人来者不善,须得多加提防。”
王子腾闻言压低声音:
“莫非是王……”
话到嘴边骤然收住,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林如海微微一笑:
“王尚书心中明白便是。
还望派人提醒淙哥儿,万事须得留心。”
不多时,朝臣们各自散去。
贾淙很快便收到王子腾与林如海传来的消息,知晓了早朝上的 。
但他早已有所准备,并不惧怕贾珍归来。
千里之外的云南安宁州,贾珍天未亮便起身用饭。
碗中粟米粗糙未脱壳,他却面无嫌弃之色,默默咽下。
随后在管事的带领下,又开始了一日劳碌。
安宁州城内的隆运堂刚开门半个时辰,已有顾客陆续登门。
“客官需要些什么?”
一名身着墨绿长袍的男子踏入门内,目光缓缓扫过堂中陈设。
“掌柜的,可有塞北的雪貂皮?关外的海东珠?长白山的千年参?”
柜台后的小伙计听见这串名目,手上擦抹桌面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时脸上已堆起殷勤的笑意:“客官说笑了,咱们万通号百年老店,南北奇珍没有寻不着的。
您里边雅间请——”
一面说,一面撩开通往后室的棉布帘子。
帘后暖阁里坐着个面团团的中年人,见人进来便起身拱手,眉眼弯弯一团和气。
小伙计凑近低语两句,中年人笑容更盛,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贵客远来,先用杯热茶驱驱寒。”
墨衣男子接过茶盏却不沾唇,只将袖中一卷薄纸压在桌上。”刘掌柜,侯爷有令。”
刘掌柜笑容微敛,展开纸卷迅速扫过,又捡起另一张仿了字迹的信笺细看片刻,方将两样东西仔细收进怀中暗袋。”明白了。
三日为限。”
“事成之后,老地方通旺米铺递个信儿,我自会传回京里。”
墨衣人言罢起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帘外渐沉的暮色里。
戌时三刻,贾珍拖着两条灌铅似的腿挪回那间四壁漏风的土坯房。
晚膳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早已消化殆尽,腹中擂鼓似的空响。
他瘫倒在铺着干草的板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贾珍。”
一声不算客气的叫唤惊得他脊背一紧。
扭头望去,竟是管着这片窝棚的差役王大。
贾珍慌忙撑起身子,脸上挤出久经练习的讨好笑容:“王头儿有什么吩咐?”
王大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听说你早年在京城里当过老爷?”
“不敢不敢,都是陈年旧账了,如今不过是戴罪之身……”
贾珍腰弯得更低些。
这谦卑姿态显然取悦了对方。
王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往前踱了两步:“识字么?”
“识得几个,幼时胡乱念过些书。”
“那正好。”
王大搓了搓手,“我这儿有套笔墨纸砚放着也是落灰,明日给你送来。
成日挖土搬石头的,偶尔写几个字静静心也好。”
贾珍怔住了。
自打进这苦役营,鞭笞斥骂是家常便饭,何曾有过这般“体恤”?他心头警铃微响,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含糊道:“这……怎么好意思劳烦王头儿破费……”
“破费什么,旧东西罢了。”
王大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嗓子,“前几日不是有体面人来寻你说话么?我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往日若有得罪处,您多包涵。”
这话如一道微光劈进贾珍混沌的脑子。
是了,定是那日悄悄来访的旧识让这势利差役会错了意,以为他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赶着来烧冷灶了。
一股混杂着酸楚与希冀的热流窜上心口,他勉强按捺住翻腾的心绪,垂下眼道:“那便……多谢王头儿照应了。”
“小事。”
王大咧嘴一笑,“东西明日晌午给你。
旁人若问起,就说是你攒的铜板托我捎带的,省得旁人说闲话。”
翌日,贾珍果真被派了个清点箩筐的轻省活计,日头尚未西沉便收了工。
膳堂里难得见到稠粥,他连吞了两大碗,刚搁下筷子,便见王大抱着个桐木匣子穿过院坝走来。
“您瞧瞧可还合用。”
贾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指尖触及光滑的木纹时竟有些发颤。
他连声道谢,将匣子紧紧搂在怀里,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住处。
深夜,破窗外风声呜咽。
贾珍蜷在薄被里睡得昏沉,忽觉喉头一紧,仿佛被铁钳死死扼住。
他猛然睁眼,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映出王大那张白日里堆笑、此刻却阴冷如铁石的脸。
视野迅速暗了下去。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听见绳索摩擦房梁的窸窣声,恍惚瞥见桌上那封摊开的、墨迹未干的“遗书”。
油灯被吹灭,门扉轻轻合拢。
夜色吞没了这间小小的囚室,也吞没了一个本该在数日后随着父亲灵柩一同归葬铁槛寺的、无声无息的秘密。
此事终究搁置下来。
几日后,贾淙的商队自边关返京,带回一桩喜讯。
经匠人反复调试火绳枪所用 配比,如今枪身射程已有突破——百步之内皆能伤敌,五十步内铁甲可穿。
更因贾淙先前所提定装 之法,贾芸已琢磨出一套迅捷装填流程,如今士卒能在四分时辰内击发三次,这般速度,放眼当世已无出其右。
商队护卫悉数换上新制火绳枪,贾淙抚着乌黑枪管,眼底映出灼灼亮光。
虽因机括构造所限,燧发枪的研制迟迟未成,但火绳枪能有此精进,亦足慰心怀。
如今这火器威力已不逊强弓硬弩,更不耗兵卒膂力,铅丸直射而出,若列阵齐发,恰似密雨倾盆,敌阵焉能不溃?试过新枪后,贾淙整肃衣冠,再度踏入宫门。
他心中早存一念:编练一支全数配装火器的精锐。
然此事若无圣上首肯,终是空谈。
如今枪械既已改良,或可借此说动天听。
养心殿内,建康帝正披阅奏章,闻贾淙请见,即命引入。
贾淙行礼问安毕,依言落座。
皇帝搁下朱笔,温声问道:“爱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陛下,”
贾淙拱手,“臣自海外新得一批火器,威力远胜从前。
故而冒昧进言,再请陛下细观此物之利。”
“哦?果真有进益?”
建康帝眉梢微动。
“确然。
此枪百步可中,五十步破甲,发射之速亦快上许多。”
贾淙言辞恳切,正待细述,却被皇帝抬手止住。
“卿家又想劝朕大兴火器?”
“正是。
陛下明鉴,火器之威尚未至顶峰,如今已堪与 比肩,尤擅集阵而击。”
贾淙倾身向前,声调渐沉,“西夷诸国全力钻研此道,大楚岂能落于人后?”
他心底明白,吕宋岛上虽也有工匠尝试,终究不及中原匠艺精熟、物料丰沛。
然此话未出口,建康帝已面露难色。
“非朕不愿,”
皇帝轻叹,“国库实无余财可拨。
连年灾荒,九边异动,赈银军费如同流水。
当年扬州所抄没之资,如今将尽。
李彤日前又来诉苦,朕……实是捉襟见肘。”
贾淙默然。
这些年岁歉收,米价腾贵,朝廷左支右绌,他岂会不知。
片刻静寂后,他忽然抬首:“朝廷既缺钱粮,何不向外求之?”
“向外?”
建康帝目光一凝。
“天下膏腴,岂尽在版图之内?”
贾淙音调转低,却字字清晰,“安南、暹罗诸地,稻谷可岁熟三回;东瀛岛中,银矿埋藏山腹。
若遣锐旅征伐,取其财富以养我民,非但解当下之急,更可开万世之利。”
他徐徐道来,南国沃土如何丰饶,海外矿藏如何深厚。
听到“一年三熟”
时,皇帝指节轻叩案沿;及至“银矿”
二字入耳,建康帝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光,如暗夜星火,倏然亮起。
一番激辩过后,建康帝胸中涌动的热忱渐渐冷却。
他望向贾淙,长叹一声,语气里掺着无奈的疲惫:
“将军,你所言虽是勇武之策,可我们大楚终究是礼教之邦、万国朝觐的宗主。
行事若与边野蛮族无异,岂不令四方嗤笑?况且如今天下表面安宁,骤然兴兵,黎民百姓又如何承受得起?此事……暂且作罢罢。”
见皇帝态度坚决,贾淙却并未退却,再度向前一步:
“陛下,眼下四海虽无战祸,可连年的旱涝蝗灾早已让民间凋敝不堪。
如今武库充盈,兵甲完备,正是该以刀剑为子民开辟生路的时候。
史笔如铁,从来只论成败。
我大楚威仪赫赫,又有谁敢妄加讥讽?”
“不可,万万不可!”
建康帝连连摆手,声音里透出不容转圜的决断,“莫说朕不应允,便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见烽烟再起?此事不必再议。”
他抬起手,止住了贾淙尚未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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