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155章
第155章 第155章船夫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脸上挤出像要哭出来的笑：“我……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做饭，我得回……”
“那可不行。”
潘子冷笑，“实话说了，我现在信不过你。
别考验我的耐性，逼急了，我现在就料理你，大不了在村里另找一个带路的。”
船夫沉默半晌，终究颓然点头：“……好，我今晚留下。”
潘子回头望向吴三省。
吴三省微微颔首。
潘子拍了拍船夫的背：“走，进去找掌柜开房。”
两人踏入客栈。
不多时，潘子便已安排妥当——将整间客栈包了下来。
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很是热络，张罗了许多山野干货与鲜蔬，说要为大家备一桌丰盛晚膳。
趁灶火正旺的工夫，吴三省几人也作了些布置。
他亲自寻到村长，花钱租下村里唯一那辆旧面包车，遣两名未受伤的手下护送伤员前往镇子就医。
按顾瑄的说法，这些伙计早已吓破了胆，留下也帮不上忙，不如让他们回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何况精兵贵在精锐，不在人多。
明日下墓，有他们几人足矣。
于是吴三省将手下尽数遣返，只余核心几人留在村中。
潘子自然不会离开。
他与吴邪在村中走了一趟。
回到住处，潘子对顾瑄和吴三省说：“三爷，顾先生，问得差不多了。”
“村子确实叫李家村，百来户人家，四五百口人，说是有上千年了。”
“但村里供着两位祖辈，一位叫李勣。”
“另一位，是李靖。”
吴三省与顾瑄对视一眼，神色间都有些意外。
“看来李靖也是镇魔司的人。”
吴三省道。
顾瑄点头：“意料之中。
巨人族既现，又是李靖当年收服的，若说他与镇魔司毫无关联，反倒说不通。”
“可还有别的消息？”
吴邪在一旁接话：“村里人似乎完全不知禁地之事，连不许近湖、进山这类祖训都未曾传下。”
顾瑄笑了笑：“这不奇怪。”
“所谓祖训，往往缚不住后人，反倒添了窥探之心。”
“若明令禁止入山，后人必会追问为何不能进、山中藏何物。
好奇本是人之常情，但若放纵此心，便可能将自身与身边人拖入险境。”
他说着，目光轻轻扫过吴邪。
继而续道：“这般事例历来不少。”
“更怕的是引来外人注目，轻则为村落招致纷扰，重则引来灭村之祸。”
“所以真正明智的先人，不会留下这种利少害多的规矩。”
吴三省深以为然：“说得是。
与其留下惹人猜疑的训诫，不如不言不语，反倒平安。”
“李靖与李勣，应当早想到了这一层。”
顾瑄忽然扬起嘴角：“我现在倒是好奇起来——李靖和李勣如此大动干戈，设机关、遣守墓人、迁族人至此，只为守着那块禁地。”
“那镇魔碑之下……究竟压着怎样的东西？”
吴三省脸色一紧。
“顾瑄，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忙道，“你自己也说了，底下若是封着凶物，放出来必会祸及无数性命。”
“绝不能为了一己好奇，将千万人置于不顾。”
顾瑄摆手笑道：“三爷放心，我只是随口一提，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
倒是你身边这位侄少爷，您得多看着些。
他那性子，一旦认准了什么，是非要探到底不可的，哪管前头是深渊还是火山。
顾瑄心中暗忖。
此时，店家开始布菜。
众人便顺势转了话头。
“潘哥，来碰一杯。”
“好，顾先生。”
顾瑄与潘子饮了一杯，又笑问：“对了潘哥，你可成家了？总跟着三爷在外奔波，家里会不会牵挂？”
潘子点了支烟，摇头：“没呢。”
“咱们这行当，今日不知明日事，娶妻成家，反倒耽误人家。”
顾瑄不赞同：“这话偏了。
若都这么想，倒斗探穴的岂不都得孤身一辈子？”
“别的不论，就说吴家——要是这般念头，哪还有吴邪？”
“老九门一脉，又如何延续至今？”
潘子咧嘴一笑：“顾先生，您明白我不是那意思。
只是我这个人，对男女之情实在没什么心思，索性就不找了。”
“对女子没心思？”
顾瑄一怔，身子不着痕迹往旁边移了移。
潘子察觉，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顾先生，您想岔了，我对男子也无兴趣。”
顾瑄挑眉：“男女皆无兴趣？”
晨光初透时，山雾还未散尽。
顾瑄那句没头没尾的玩笑，倒让潘子呛得说不出话，只抹了抹嘴角，闷声反问：“小顾爷，那你呢？”
顾瑄咧嘴，伸出三根手指。
结果便是吴三省、吴邪连同潘子三人，齐齐将酒喷了一地。
次日破晓，五人已穿行在层峦之中。
船工在前引路，林间气息清冽，仿佛裹着草叶与露水的微甜。
跋涉过半日，吴邪喘着气问还要走多久。
船工指着前方山脊：“过了那头便是。”
顾瑄此时缓步凑近吴三省，声音压得极低：“后面有尾巴。”
吴三省面色未动：“多少？”
“脚步声杂，约莫三四十人。”
吴三省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无妨，等进了墓，再慢慢料理。”
顾瑄会意，不再多言。
途中闲谈间，船工断断续续吐露了些往事。
他与老余头皆是李家村人，一为本族，一为赘婿。
早年船工捕鱼误入水洞，几近丧命，幸得族长持令牌救出。
后来他盗走令牌，与老余头合谋，专引旅人入洞，借尸鳖之手灭口，再劫其财物。
村人虽知，却因船工平日待人不薄，且是本族血脉，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带，可有古墓传闻？”
吴邪试探。
船工摇头，又迟疑道：“不过前年山崩，露出满地白骨，官家来看过，说是古战场留下的万人坑。”
走在后头的吴三省与顾瑄交换了一个眼神。
“深山老林，哪来什么古战场，”
吴三省嗓音低沉，“我看，更像是修墓的匠人，被灭口填了坑。”
“确实如此。
昔日的皇室贵胄营造陵寝，工程完结之后，为严守机密，往往将参与修筑的匠人尽数灭口。
依我看，那处万人坑，多半便是这般留下的。”
顾瑄颔首称是。
他不禁忆起先前所见的孙恩墓，河滩上堆积如山的骸骨，还有那具异常巨大的骷髅……正思索间，张起灵无声无息地从他身旁掠过，那几乎不存在的动静让他微微一怔。
“这人……”
顾瑄望着那道已然走开的背影，低声自语，“存在感未免太稀薄了些，言语又少，稍不留神就会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位。”
众人继续前行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一座巍峨山峦的脚下。
“几位爷要找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船工瑟缩着身子，颤抖的手指指向面前的山体。
吴三省与顾瑄等人仔细审视着这座大山，又与手中地图反复比对。
良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了点头。
是此处无疑。
一旁的吴邪和潘子瞧见他们脸上露出的神色，心中顿时了然——地方找对了，两人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吴三省的视线缓缓转向了那名船工。
一直蜷缩在旁、恨不得将自己隐没无形的船工立刻察觉到了这目光，他双腿一软，“扑通”
跪倒在地。
“老板……老板！地方我已经带到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吧！”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发誓，回去就……就去官府自首！”
顾瑄静立一旁，看着船工哀告求饶，并未出声，只等着吴三省定夺。
若按顾瑄的心思，他会毫不犹豫了结此人。
既是对方先起杀心，他们即便反击，也属自卫。
这绝非什么防卫过当——此人手上间接沾染的人命岂在少数？虽非亲自动手，可那些丧命者皆因他而死，与他亲手所杀又有何异？何况这荒山野岭，处置了他，也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不过……眼下这支队伍，明面上的领头人是吴三省。
是杀是放，终究得看他的意思。
吴三省略作沉默，走上前将船工拽起，拍去他衣上尘土，随后神色肃穆地直视着他：“记住，来世莫再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话音未落，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稳而迅疾地刺入了船工的心口。
顾瑄与潘子眼睛都未眨一下。
顾瑄对此毫不意外；倘若吴三省当真放过此人，他反倒会觉得诧异。
因为这船工，害得吴三省折损了那么多弟兄。
若饶了他，那还是江湖上人人忌惮的老狐狸吴三省吗？如今让他痛快了断，未加折磨，已是吴三省难得的仁慈了。
吴邪别过脸去，有些不忍。
方才途中，这船工还与他有问有答，言谈似乎颇为融洽。
但他也并非不明事理的滥好人。
对方既然已摆明车马要取他们性命，难道还要放虎归山？他吴邪岂是那般愚昧的天真之辈？况且这等祸害若留得性命，日后不知还会酿出多少惨事。
杀戒一开，往往便只有零次与无数次之分。
许多人下不了手，是心头尚有门槛；一旦跨过，便不再有负担。
至于张起灵，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仿佛未曾看见一般。
潘子将船工的尸身拖至一旁的山沟丢弃，随即回来张罗饭食。
墓穴在前，下一顿饱餐不知何时才有，因此每次下地前，他们总要好好吃上一顿，吃得饱些——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餐了。
饭后，众人点燃烟卷稍作休整。
“时辰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吴三省掐灭烟头说道。
他展开地图，指向绘有青眼狐纹样的标记处，与眼前山势反复对照良久，终于锁定了一处位置。
吴三爷蹲下身，捏起一撮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随即摇头，往前挪了几步，再次抓起一把。
“埋得深了，得往下探几铲才见分晓。”
潘子卸下肩头的背包，取出螺纹钢管一节节拧紧，装上铲头，一套掘土的家伙便齐全了。
吴三爷缓步踱着，不多时用鞋底在地上踩出几处印记。
“就从这儿往下打。”
潘子固定好铲头，抡起短柄锤开始下铲。
吴三爷立在旁，一只手搭着钢管，凝神感知地下的动静。
顾瑄站在一旁，颇有兴致地瞧着两人动作。
这辨识土质的本事，他是一窍不通。
里头尽是门道与学问。
论起这门手艺，还得数吴三爷最是老到。
他，连同老胡、胖子几个，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
铲子一节节深入，敲到第十三节时——
吴三爷神色骤然一变：“慢着……有东西！”
探土，探的是墓室上方的覆土。
古墓既属地下工事，其上土层必然与寻常泥土不同。
转眼间，铲子被一节节抽出，最后一截带出的泥土即将现出真容。
顾瑄不动声色地挪步到近旁，静候结果。
映入五人眼中的，是沾染着暗红渍迹的湿泥。
带血之土，乃大凶之兆。
吴三爷霎时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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