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174章
二人又闲谈几句,张三丰便起身告辞。
目送他与俞岱岩等人离去,小昭忍不住问道:“公子,当初医治花公子时您并未索要诊金,为何此番面对张真人却提出了条件?”
李长青不疾不徐道:“情况不同。
花满楼虽是天人境高手,但和张三丰相比,仍有云泥之别。
武虽为顶级宗门,但与其说是武当派,不如说张三丰一人便等同于一派。
能让这样的人物欠下一份人情,日后若遇难关,便可多一张底牌。”
说到此处,他看了看小昭与江玉燕,继续道:“心存善念固然是好,但若连自身尚难周全,过多的善心便成了愚钝。
所以面对不同的人,因其价值相异,对待的方式也需调整。
助人本无过错,但若能在相助的同时亦为自己谋得益处,何乐而不为?”
向二女解释完毕,李长青心中亦不由轻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俞岱岩的伤势对李长青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甚至比医治花满楼的双目更为简单。
但李长青终究不是开善堂的。
若想装糊涂或是一时义气,治好俞岱岩亦无不可。
可李长青上一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骨子里便是清醒的。
身为商人,最重要的便是保持理智,唯有如此,才能在恰当的时机做出恰当的抉择。
其他小事,李长青可以随性而为。
但涉及张三丰这般人物,便值得他以不同的心态与准则来对待。
这是对张三丰的敬重,也是强者在李长青这里享有的特殊考量。
另一边,张三丰缓步走出数百米,与李长青一行人拉开了距离。
几名武当弟子抬着竹椅,俞岱岩半躺在椅上,忍不住侧过头望向身旁的师父。
“师父,弟子这身子……已经废了这么多年,怎值得您为我去向那位李公子许下承诺?”
张三丰轻轻摇头,低声道:“方才李公子说的话,你还没听明白吗?”
“如今远桥他们皆已不在,武当这一辈,只剩你与声谷二人。”
“答应他,不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武当的将来。”
俞岱岩神色焦急,张口欲言,却被张三丰抬手止住。
步履之间,张三丰却不由自主地回望了一眼李长青所在的方向。
想起方才与那青年交谈的种种,他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惊意。
与张三丰简短谈罢,李长青唤来一名武当弟子。
问清了山中禁地与可游之处后,他便带着几位姑娘在武当山间信步闲逛。
直至午后申时初,李长青才再度寻到张三丰。
听得李长青即刻便要告辞,张三丰略显诧异:“李公子今日便要走?何不多留几日?”
李长青微微一笑:“出门已有些时日,回程还需赏景慢行,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到底,李长青骨子里是个念家的人。
此番出行,首要为江玉燕之事,其次才是对先前紫禁之巅一战的好奇。
一番周折,转眼已过半月有余,风景看遍,闲情渐足,再留也无太多意趣。
说话间,他将一个药包与一只杯盏大小的木瓶置于桌上。
“俞大侠的伤势,是手足骨骼尽碎。
若当年及时医治,本只需接骨续筋即可。”
“但如今已过十数年,他四肢经脉早已萎缩,骨骼亦变形错位。”
“欲要医治,须请张真人伤愈后,将其手足碎骨重新震开,再将这木瓶中的酒液与药粉调和敷上。”
“十二个时辰后取下,以酒洗净,再以真气温养半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
一旁的莫声谷忍不住问:“李公子不亲自为三师兄医治吗?”
李长青耸耸肩:“并非什么疑难杂症,张真人来处理便是。”
自然,还有一层未言明的缘由:重碎骨肉,痛楚非常,他并无兴趣听人哀嚎。
不如将方法与药材交出,由张三丰自行处置更为妥当。
张三丰仔细记下每一句嘱咐,缓缓点头:“老道代岱岩谢过李公子。”
李长青神色平淡:“公平交易而已,不必言谢。”
说罢,他拱手一礼:“诸事已毕,晚辈就此别过。”
……
半炷香后。
山道蜿蜒,李长青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悠然没入林霭之中。
张三丰立于阶前,目光深远,思绪沉浮。
莫声谷见他神情凝重,不禁问道:“师父,可是有何不妥?”
张三丰轻轻摇头:“潜龙在渊……江湖中竟出了这样的人物,也不知对武林、对这天下,是福是祸。”
莫声谷面露困惑:“师父是觉得……这位李公子有问题?”
张三丰瞥他一眼,声音悠远:“说了,你能懂么?”
莫声谷怔了怔,抬手挠了挠后脑:“要不……师父您说说看?”
望着弟子那副淳厚近乎憨直的模样,张三丰不由轻叹一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李长青为何在晨间那般笃定——自己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有一种憨,是写在脸上的憨。
武当七侠里排行最末的莫声谷,自小便是师兄们手心里的宝。
宋远桥、俞岱岩等人在时,对他无不纵容宠溺。
这般长大的结果,便是如今他已年过四十,眉宇间却仍寻不见半分世故深沉。
“你若能有李公子一半的灵慧,为师恐怕连梦里都要笑出声来。”
张三丰说罢,没好气地移开目光,接着吩咐道:“去将前些日子下山的弟子都召回来吧。
青龙会重现江湖,这武林……怕是又要起风波了。”
“若无紧要之事,便安心在山上修行,少往山下去。”
莫声谷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张三丰又朝山下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望了一眼,方才衣袖轻拂,一步踏出,足下漾开圈圈白色涟漪,凌空向后山飘然而去。
……
返程长山城的路上,李长青与几位姑娘并不急着赶路,反倒像游春一般,走走停停,赏玩沿途山水风光。
这一日,马车缓缓驶出庐阳城门。
刚出城不久,便有一行人策马尾随而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车行十里,官道渐显荒僻。
在前头执缰的黄蓉侧身回望,见那几人仍隔着五十来丈距离,不由撇了撇嘴。
声音轻飘飘荡进车厢:“咱们又叫人盯上啦。”
车内正静修的婠婠、小昭等人闻声,纷纷睁开眼眸。
唯有李长青依旧仰靠着,脸上盖着那卷书,只淡淡应道:“不稀奇。
庐阳城已是武当地界边缘,出了此城,便不再是他们罩得住的地方,世道自然不比先前太平。”
外头黄蓉轻哼一声:“正好,这几日手痒,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话音才落,车厢里的江玉燕却轻声开口:“蓉儿……这次,让我来吧。”
黄蓉在外头微微一愣。
车内几人也齐齐看向江玉燕,随即恍然——她武功虽已至二流巅峰,可至今还未真正与人搏命见过红。
此刻主动请缨,用意再明白不过。
黄蓉学着李长青那懒洋洋的调子,笑道:“随你。”
说着,缓缓将马车停靠在道旁。
几乎就在车轮静止的刹那,马蹄踏地的声音便急促逼近,夹杂着几声粗野的呼喝。
江玉燕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仍以书覆面、似在养神的李长青,转身掀帘下车。
不多时,外头传来几句轻浮调笑,随即兵刃破空,内力激荡,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很快,车帘再度掀起。
江玉燕回到车内,衣角未乱,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凉。
马车重新驶动,将后方横陈荒野的几具尸首,与低头啃食枯草的几匹孤马,一同留在渐起的风里。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照在那片寂静的官道旁,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调和。
车厢内,江玉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浮起淡淡的绯红。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亢奋的情绪在胸中涌动,让她自己也有些茫然。
正出神时,旁边传来李长青慢悠悠的嗓音:
“别琢磨了。
头一回都这样。”
李长青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
江玉燕抬眼望去时,他正懒懒开口:“初次动手后心神激荡,本是常事。”
“这并非因为你嗜杀,下次再遇类似情形,便不会如此了。”
常人夺去性命后往往惶惶难安,多因想到牢狱之灾、断头之祸。
利器刺入躯体的触感、飞溅的鲜血、事后的恐惧……诸般感受交织,方成心结。
但江湖中人,早已超脱寻常律法约束。
只要不滥伤无辜百姓,武者相争,或是诛杀方才那般包藏祸心之徒,
杀了便杀了。
心中并无多少负担。
即便是神侯府与六扇门的捕快,亦不会多问。
所除本是该杀之人,加之自入京以来,江玉燕受李长青与身边几位女子日日熏染,
心性早已悄然转变。
若此时仍觉强烈不适,反倒不合常理了。
说着,李长青从旁取过一枚梨子,轻轻抛给江玉燕。
她怔然接过,尚未回神,他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杀人并不可惧,可惧的是不知为何而杀。”
江玉燕默然片刻,颔首低语:“玉燕明白了。”
李长青轻轻“嗯”
了一声,自己也拿起一枚梨,咬了一口。
江玉燕随之低头,轻咬手中果肉。
清甜滋味霎时在唇齿间漫开。
而她心境,亦在这无声的咀嚼中,继续蜕化。
时光流转,大明新皇登基的消息已从京城传向诸国。
较之大秦、大唐等远方势力,本国江湖各派闻听朱无视继位,神色皆是一凛。
江湖与朝堂虽界限分明,却同在一片国土,
纵有潜规默矩,仍不免千丝万缕的牵扯。
因此对武林势力而言,天子不宜过于英明强势,亦不能太过昏庸。
过于英明,便如大秦始皇帝,
境内诸子百家,大半凋零。
过于昏庸,则似大宋国君,
边境战火连年,百姓流离。
故江湖中人最愿见到的,是如大明先皇那般中庸守成、不兴风浪的君主。
而朱无视素来声威赫赫,
虽暗中所为外人难知,其行事作风却一贯强硬。
他的即位,对江湖而言,确非佳讯。
但皇权更迭,岂容武林置喙?
即便是武当、少林这等泰山北斗,也在李长青离去后不久,遣门人携礼赴京朝贺。
其余势力,自然纷纷效仿。
京城,御书房内。
朱无视已褪去昔日蟒袍,换上绣金龙纹的皇袍。
金线盘龙衬得他面容愈显坚毅,不怒自威。
几名重臣方才退出,他便觉右手所倚的椅柄微微震颤。
朱无视眸光一敛,将手中那支金雕玉琢的御笔搁下,沉声道:
“全部退下。
未有朕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半步。”
话音甫落,门外便传来齐整应声。
原本守候在房外的内侍与禁军迅速退至院门之外,垂首静立。
朱无视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踱至屋内悬挂画卷的那面墙前。
他伸手握住架上一尊茶盏大小的玉雕,先向左旋了两转,又朝右拧了三回。
只听一阵极轻的机括声响,原本浑然一体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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