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深秋的梧桐叶
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静静观察、忠实执行着自己特殊使命的小林次郎。他似乎超然于这些内部争斗,但林晚知道,他的目光或许从未离开过任何可能影响“桐工作”大局的人和事。
林晚行走其间,感受着这日益紧张和诡谲的气氛。周昌海的出现,让她在76号里多了一层“关系”,但也带来了更直接的监视和更复杂的情感与任务冲突。她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平衡着各种关系,传递着关键情报,同时保护好自己。
上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湿冷的棉絮里。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那种细密、黏腻、没完没了的毛毛雨。林晚推开门,一股带着梧桐树腐败叶子湿冷空气就涌了进来。
她撑开那把用了很久的黑布伞,伞骨有一根不太灵光了,撑开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四川北路上稍微宽阔些。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轻飘飘地落下来,被行人踩成一滩黄褐色的泥污。电车轨道在湿漉漉的马路中央闪着冷光,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等车的人慌忙往后躲。
黄包车夫们披着破油布,缩着脖子在雨里奔跑,脚上的草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有汽车驶过,车灯在白天也亮着,昏黄的光柱切开雨幕,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雨丝在其中飞舞。
林晚走得不快。她穿着半旧的深灰色夹棉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薄呢短外套,还是之前周昌海让人给她做的,料子不错,但样式已经有点过时了。脚下的黑色棉袜和低跟皮鞋已经有些潮了,寒意顺着脚底慢慢爬上来。
她喜欢这段步行去76号的路。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可以暂时不做“林晚儿”也不做“夜莺”的二十分钟。可以看看街上匆匆的行人,听听卖报童拉长的吆喝,闻闻路边早点摊飘出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虽然这香味里也混着雨天特有的霉味和阴沟的隐隐臭气。她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顾慎之背对着她站在雨里,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醒来时,心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散去。
走到极司菲尔路时,雨势稍微大了些。76号那扇黑漆大铁门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阴森,门楼上那面太阳旗湿淋淋地垂着,颜色暗沉。两个警卫穿着雨衣站在岗亭里,帽檐压得很低,看见她走近,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证件,挥手放行。
庭院里积了水,浅浅的一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办公楼黑黢黢的影子。她小心地避开积水,快步走向主楼。门厅里一股子潮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早到的职员正在跺脚甩伞上的水,低声抱怨着天气。
总机室在二楼。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式交换机散发的淡淡机油味、陈年木地板受潮后的霉味、还有香烟残留的焦油味,全都闷在这关了一夜的房间里,热烘烘的,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梅姐已经来了,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烟,却没抽,只是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发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条纹的薄棉旗袍,外面罩着黑色的开衫,头发绾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比前几天又深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梅姐早。”林晚轻声打招呼,在门口收了伞,小心地放在墙角专门的架子上。
梅姐回过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晚走到自己的位置。她靠窗,能看见窗外庭院里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顽强地挂着,在风里瑟瑟发抖。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一小摊水,大概是窗户关不严渗进来的。
她放下手提包,取出棉布手帕擦了擦微湿的手指和脸颊。手帕是素白色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晚”字,针脚细密,是原主林晚儿自己绣的。她用得很珍惜,因为这是为数不多完全属于“林晚儿”的东西。
其他接线员陆陆续续到了。小翠一进门就嚷嚷:“这鬼天气,我袜子都湿了!”
交换机低沉的嗡嗡声响起来,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上午的接线工作按部就班。雨天似乎连打电话的人都少了些,加密线路的红灯亮起的频率也比平时低。林晚一边处理着常规通话,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梅姐。
梅姐今天确实不对劲。她烟抽得很凶,不到十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有两次,林晚转接电话给她请示,她都慢了半拍才反应,眼神有些涣散。有一下她拿起茶杯要喝,却发现杯子是空的,就那么怔怔地举了一会儿,才放下。
午饭时间,雨还在下。食堂里比平时更拥挤,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吃。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餐具碰撞声、说话声、咳嗽声、偶尔的笑声,嘈杂得很。
吴天雄今天也在食堂。他和几个手下坐在靠门的位置,声音洪亮,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又破获了什么“案子”,抓了哪个“抗日分子”。他手下那些人附和着,笑声粗粝。有人偷偷朝那边瞥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松本顾问没出现。周昌海也没来。影佐将军自然更不会在食堂用餐。
林晚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竖着。食堂是最能听到各种闲言碎语的地方,虽然大多没什么价值,但偶尔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听说了吗?影佐将军上周去了趟南京,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东京那边压力大吧,诺门坎那事儿……”
“嘘!小声点!”“吴科长最近可真风光啊。”“风光?哼,枪打出头鸟……”
她低头扒着饭,心里却在梳理。影佐压力大,内部人心浮动,吴天雄借机扩张势力,周昌海冷眼旁观,松本可能正在谋划什么……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回总机室,而是去了趟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三点多的时候,梅姐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她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手指间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她才猛地一颤,把烟蒂按进烟灰缸。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那个电话,说了什么?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梅姐忽然站起身,走到林晚身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下班后留一下,有点事。”
林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抬起头,迎上梅姐的目光。
“好的,梅姐。”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其他接线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小翠走时还问了句:“小林,你不走啊?”“我还有点记录要整理,你们先走吧。”林晚笑了笑。
梅姐走过去,反锁了门。咔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回座位,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自己桌上的那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小片光明的孤岛,其他地方都沉在深沉的阴影里。窗玻璃上的水汽让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在雨中摇曳。
梅姐又点了一支烟。火柴划燃的瞬间,爆出耀眼的火光,照亮她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随即又暗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盘旋,慢慢消散。
“林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烟熏坏了,“你跟我,也快一年了吧?”
林晚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是,梅姐。去年十二月来的,快十一个月了。”
“十一个月……”梅姐重复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有些飘忽,“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话不多,眼睛里却有一股劲儿……不像这里其他人,要么麻木,要么算计。”
她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这一年,你成长得很快。接线准确,现在日语好,还能帮机要室整理文件。周科长也看重你,顾科长……似乎对你也不错。”
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
然后,她拉开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梅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普通的那种,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根细细的棉线系着。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安静,却致命。
“打开看看。”梅姐说。
林晚伸出手。手指有些冰凉,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解开棉线,线头有些潮湿,打了个死结,她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表格的复印件,标题是“外勤人员出差行程报备表”。她一眼就看到了顾慎之的名字。时间是去年十二月,目的地南京,出差事由“设备采购与技术交流”。表格下面有红笔圈出的日期:十二月十七日至二十日。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或者说,是照片的复印件,复印质量很差,画面模糊,颗粒粗糙。能看出是在一个街角,两个男人站着说话。其中一个侧对着镜头,穿着深色大衣,戴着礼帽,身形和顾慎之确有几分相似。另一个男人是侧脸,很模糊,只能看出大概轮廓。照片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那个侧脸男人,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
“此人疑似共党江苏省委交通员王某某,已于本年七月被捕处决。”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证据粗糙,牵强,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出差时间重合能说明什么?南京那么大,顾慎之去采购设备,和江苏省委开会,地点可能隔着半个城区。照片模糊成那样,谁能确定那就是顾慎之?那个被打死的“交通员”,谁又能确定真是照片上的人?这种程度的“证据”,在76号内部构陷同僚时都嫌不够看。
因为她知道,军统要的从来不是法庭上的铁证。他们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下决断的借口。诺门坎事件后,76号内部动荡,军统急于在乱局中寻找突破口,顾慎之这个掌握电讯核心技术的科长,自然成了重点目标——要么拉过来,要么除掉,绝不能让他继续这样“立场不明”地存在。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摸上去凉凉的。抬起头,看向梅姐。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梅姐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晦暗难明。台灯的光晕在她眼中跳跃,像两小簇幽暗的火苗。
“梅姐,这是……”林晚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上峰的命令。”梅姐的声音干涩,她拿起那半截没抽完的烟,又想点,火柴划了几次才划着,“限时十天。……执行清除。”
“执行清除”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啪嗒,啪嗒,啪嗒……像倒计时的秒针,一声声,敲在人的神经上。
台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黄,雨水的痕迹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林晚的指尖冰凉。她把手缩回桌子下,在旗袍下摆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梅姐为什么给她看这个?是信任,还是试探?如果是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她对顾慎之的态度,还是试探她本身的立场?或者……两者都是?
她想起顾慎之不久前的提醒:“梅姐的任务之一,是评估或清除我。”冷静的语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也想起周昌海前天晚上喝醉后,在客厅里含糊的抱怨。那时他瘫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眼神涣散,嘴里絮絮叨叨:“吴天雄……那个蠢货……真以为抱上李士群的大腿就能一步登天?跳梁小丑……‘桐工作’……要是因为他那些小动作出了岔子……我看他怎么死……”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闪现。
“梅姐,”林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这些证据……好像不太……”
“不太什么?”梅姐终于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火光在她眼中一闪而逝,随即被升腾的烟雾遮蔽。
“不太实。”林晚斟酌着用词,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时间重合可能是巧合,南京那么大,顾科长去采购设备,和……和那些事,不一定有关系。照片这么糊,也可能是认错了人,或者……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隔墙无耳,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小心翼翼:“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想故意陷害顾科长?最近76号里,不是挺乱的吗?”
林晚的心悬着,但她知道不能停。她必须继续说下去,把这场戏演完。
“我舅舅前天在家,喝了点酒,还叹气呢。”她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他说吴科长最近动作很多,好像在收集一些对影佐将军不利的材料,还想拉拢人。顾科长是电讯核心,又不太参与他们那些争斗,平时……好像也不太买吴科长的账。会不会是……挡了谁的路?”
她把“吴天雄”这个名字抛了出来,同时将“证据”的性质定性为“内部构陷”。这样既没有直接为顾慎之辩护——避免了暴露自己的倾向和立场,又把矛头引向了真实存在的、梅姐也能清楚这证据是怎么出现的,这样可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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