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樱花之谜

林晚，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所有涉及“樱花”的通话记录。

她将过去三个月的记录都翻了出来，在深夜的亭子间里，借着昏黄的台灯，一页页查找。随身空间里的两枚徽章和那本《春风计划》任务书安静地躺在意识深处，像沉在海底的锚，让她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保持着一丝奇异的稳定。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翻到一月中旬的记录时，她发现了规律。

“樱花开了”——这通电话总是在行动开始前两小时左右打入，接听方总是机要室，而接电话的人，记录上只写着一个代号：Y-7。

“樱花落了”——这通电话则出现在行动结束后半小时内，同样打往机要室，同样由Y-7接听。

Y-7是谁？

林晚将这个问题带给了顾慎之。三天后的安全屋会面，顾慎之带来了答案。

“机要室有七个译电员。”顾慎之在煤油炉上煮着茶，蒸汽氤氲，“编号Y-1到Y-7。Y-7是三个月前新调来的，叫小林次郎。”

“日本人？”林晚接过茶杯，暖意从瓷壁透到手心。

“日籍中国通。”顾慎之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档案上写的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中文流利，因‘仰慕中华文化’自愿来华工作。但根据我们南京方面同志的情报，此人在日本内阁情报部受过特殊训练。”

林晚的心沉了沉：“内阁情报部？不是梅机关？”

“不是。”顾慎之摇头，“梅机关是军部系统，内阁情报部直属内阁，理论上平级，实则互相制衡。影佐是军部的人，而小林次郎……很可能是内阁安插在76号的眼睛。”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

“而且，根据最新情报，小林次郎三个月前之所以‘暴露’，被‘贬’来76号，很可能是故意为之。他的真实任务，可能是监视影佐，甚至在必要时……取而代之。”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煤油炉的火苗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我们……”林晚轻声问。

“按兵不动。”顾慎之说，“这样的人物，我们动不了，也不能动。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他注意到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这个信息——既然他是内阁的人，和影佐有矛盾，那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晚懂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天，林晚刚到总机室，梅姐就叫住了她。

“小林，跟我来一下。”

梅姐的脸色异常凝重。她带着林晚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甚至拉上了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坐下。”梅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晚坐下，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梅姐很少这样正式，这样……肃杀。

“有件事要告诉你。”梅姐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重庆方面传来情报，76号内部，除了我们知道的这些派系，还有另一股势力。”

她看着林晚的眼睛：

“日本内阁情报部的人。代号‘樱花’。”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微微睁大眼睛：“内阁情报部？他们不是和军部……”

“面和心不和。”梅姐冷笑，“影佐是军部的红人，但内阁那边一直想插手对华事务。他们安插人进来，一是监视，二是找机会。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她弹了弹烟灰：

“根据情报，这个人三个月前因‘任务失败’暴露，被‘发配’到76号任职。但重庆方面判断，这很可能是苦肉计。他的真实身份，是内阁情报部的王牌特工，任务之一……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替换影佐。”

林晚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梅姐说的，和顾慎之的情报基本吻合。但梅姐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已经超出了“公鸡”这个外围成员应该知道的范畴。

“梅姐，”她谨慎地问，“您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最近表现很好。”梅姐看着她，眼神复杂，“而且，你接触顾慎之的机会多。这个人……很可能也在接近顾慎之。”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顾慎之是电讯科长，掌握着76号的通讯命脉。”梅姐继续说，“无论是影佐，还是内阁派来的‘樱花’，都会想争取他。而我们需要知道，他在这个漩涡里，到底会倒向哪一边。”

她顿了顿：

“所以小林，你的任务升级了。不仅要继续传递情报，还要密切观察顾慎之的动向。特别是……他和机要室那个新来的译电员，小林次郎的接触。”

“小林次郎？”林晚适时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Y-7。”梅姐说，“就是他。我已经确认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机要室那边的情况。机要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常年紧闭，只有译电员进出时才能瞥见里面成排的铁柜和闪烁的指示灯。小林次郎很好认——三十岁上下，瘦削，戴金丝眼镜，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走路时脚步很轻，像猫。

他很少与人交谈，进出机要室时总是微微颔首，表情淡漠。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锐利，像手术刀，扫过走廊时能让人感觉被解剖了一遍。

她也在观察顾慎之。顾慎之和小林次郎确实有接触——作为电讯科长和译电员，工作往来是不可避免的。但林晚发现，他们的接触似乎比必要的更多。有两次，她看见两人在楼梯间低声交谈；还有一次，顾慎之下班时，小林次郎“恰好”也出门，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这些接触正常吗？在76号这个环境里，任何接触都可能别有深意。

上海下了一场冻雨。街道变得像镜面一样滑。76号大院里的法国梧桐挂满了冰，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这样的天气，本该让人只想待在室内。但下午三点，林晚接到了梅姐的紧急指令。

“小林，顾慎之刚才去了机要室，现在还没出来。”梅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办法，听听他们在谈什么。”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我怎么……”

“机要室隔壁是储藏室，墙很薄。”梅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听诊器似的东西，“用这个，贴墙上。但记住，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会让人去机要室送文件，打断他们。”

林晚接过那个设备。它比听诊器小，耳塞是特制的，另一端是个扁平的铜质圆盘。

“现在就去。”梅姐说，“从后楼梯上，别让人看见。”

林晚将设备藏进随身空间——这个能力现在用起来已经得心应手。她走出总机室，沿着走廊往后楼梯走去。后楼梯很少有人走，灯也坏了，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惨淡的天光。

她轻手轻脚地上到二楼。机要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隔壁储藏室的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储藏室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档案柜，灰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光束里飞舞。林晚屏住呼吸，走到与机要室相邻的墙边，从空间里取出监听设备，将铜盘贴在墙上，戴上耳塞。

起初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两个人在用日语交谈。

一个是顾慎之，声音平稳冷静。另一个声音比较陌生，但林晚立刻听出来了：小林次郎。

“……所以影佐机关长的意思是，这份名单必须优先处理？”顾慎之的声音。

“是的。”小林次郎的日语很标准，带着东京口音，“机关长特别交代，这些人都是重点监控对象，任何关于他们的通讯，都要第一时间上报。”

“我明白了。电讯科会配合。”

短暂的沉默。然后小林次郎忽然说：“顾科长，我听说……您和总机室那位林小姐走得很近？”小林次郎笑了笑，那笑声很轻，“我听说，您还请她吃过饭？在霞飞路的法国餐厅？”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小林先生消息很灵通。”顾慎之的语气依然平静，“不错，我是请林小姐吃过饭。怎么，76号现在连私人交往也要过问了吗？”

“当然不是。”小林次郎说，“只是……顾科长应该知道，林小姐的身份有些特殊。她是周昌海的外甥女，而周昌海现在下落不明。这样的关系，难免让人多想。”

“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顾科长……适当保持距离。”小林次郎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林小姐好。影佐机关长最近对内部人员的审查，想必您也清楚。”

更长的沉默。

谈话似乎结束了。林晚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她赶紧收起设备，藏回空间，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小林次郎又说了句话：

“对了，顾科长。关于‘桐工作’的前期筹备，电讯科那边如果需要额外设备或人手，请随时提出来。内阁方面很重视这次行动。”

桐工作？

林晚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个词她记得——在现代的档案馆里，她看过相关资料。1939年春，日本启动了代号“桐工作”的秘密计划，目的是诱降重庆国民政府。这是抗战相持阶段一次重要的政治诱降行动，虽然最终失败，但在当时造成了很大影响。

原来时间线已经走到这里了。1939年4月，“桐工作”即将启动。而上海，作为中日秘密接触的重要地点，76号必然深度参与。

她听见顾慎之回答：“设备方面目前够用。有需要我会提出来。”

“那就好。”小林次郎说，“那么，我先告辞了。”

脚步声走向门口。林晚迅速闪到一堆废弃文件柜后面，屏住呼吸。机要室的门开了，又关上。顾慎之的脚步声也离开了。

她在储藏室里又等了两分钟，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字机声。她快步走下楼梯，回到总机室。

梅姐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用眼神询问。林晚微微点头——听到了。

等梅姐挂断电话，林晚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他们在谈‘桐工作’。”

梅姐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确定？”

“确定。”林晚说，“小林次郎提到，内阁很重视这次行动。”

梅姐沉默了。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冰封的院子。良久，她才说：“‘桐工作’……重庆方面确实收到了风声，日本人在找渠道接触。没想到，76号已经介入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

“这个消息很重要。小林，你立了大功。”

林晚低下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梅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做得很好。但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桐工作’的水太深，不是我们能碰的。你把消息传给我，剩下的，交给上面去处理。”

“我明白。”

梅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情绪——像赞赏，像忧虑，又像……怜悯。

“去吧。”她最终说，“今天提前下班。外面路滑，小心些。”

林晚没有直接回家。

顾慎之和小林次郎……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表面上的工作往来？还是更深的……

不，她不能怀疑顾慎之。他是同志，是她的上级。

林晚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信任是这条路上最奢侈也最必要的东西。如果连顾慎之都不能信，那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顾慎之正站在那里。他没打伞，深灰色的大衣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头发上也结着细小的冰晶。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人。

看见林晚，他微微颔首。

林晚走过去，将伞举高，遮住两人。伞不大，他们不得不站得很近。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顾慎之说，声音有些沙哑，“有些话，想当面说。”

“什么话？”

顾慎之看了看四周。雨中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黄包车铃声。他低下头，看着林晚，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下午，我和小林次郎的谈话，你听到了吧？”

林晚的心脏骤停。

他怎么知道？他看见她了？还是……

“别紧张。”顾慎之的声音柔和了些，“储藏室的墙上有道裂缝，我从里面能看到影子。我知道是你。”

林晚的手微微发抖。伞在雨中晃了晃。

“我……我不是故意……”她试图解释。

“我知道。”顾慎之打断她，“是梅姐让你去的，对吗？林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仔细听好，但不要回答，也不要问。听完就忘掉，像从未听过。”

林晚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小林次郎确实是内阁情报部的人，但他的真实任务，不是替换影佐，而是确保‘桐工作’顺利进行。”顾慎之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内阁希望用政治手段解决中国问题，而军部希望继续武力征服。这是日本内部的路线之争，而76号，是这场斗争的前沿。”

“我接近他，是组织的任务。我们需要知道‘桐工作’的具体进展，也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让这个计划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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