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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梅姐的回归与试探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没坐,先俯身检查桌上的东西——钢笔的位置、记录本的叠放顺序、烟灰缸的清洁度。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台新安装的监测仪上。

绿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梅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器外壳,手指停留在散热孔上方感受温度。“什么时候装的?”她没回头,问的是所有人。

“上周三。”林晚回答,“顾科长亲自带人来安装的。”

“顾科长。”梅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他倒是勤快。”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顾慎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咖色的西装,配同色系的马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见梅姐,他微微颔首:“梅姐回来了,身体可好?”

“托顾科长的福,死不了。”梅姐转过身,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总机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小翠低头假装整理线路,秀珍的织针停了,玉兰擦桌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林晚坐在接线台前,手指搭在插孔上,感受到某种无声的较量。

“这台监测仪,”梅姐走到机器旁,手指轻轻敲了敲面板,“日本最新的型号?”

“德国技术,日本改良。”顾慎之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那台机器,“可以自动记录通话时长、频率波动,标记异常。理论上,能提高总机室的工作效率和安全性。”

“理论上是。”梅姐侧过头看他,“实际操作呢?误报率多少?夜间值班时如果频繁报警,是处理还是不处理?如果处理,是否会影响正常通讯?如果不处理,安装它的意义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每个问题都专业,都切中要害。

顾慎之的表情没变:“误报率在可接受范围内。报警分三级,一级报警必须立即处理,二级记录在案,三级忽略。具体操作手册我已经放在您抽屉里了。”

“看了。”梅姐从抽屉里抽出那本薄册子,“写得很详细。但顾科长,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台机器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顾慎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梅主任的意思是?”

“它能记录所有通话,那这些记录存在哪里?谁有权查看?会不会被篡改?”梅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哪天有人想陷害谁,只需要在记录上动动手脚,就是铁证如山。”

短暂的沉默。

顾慎之忽然笑了,很浅的笑:“梅主任思虑周全。所以这台机器的最高权限密码,我只设了两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影佐机关长那里。要修改记录,需要两人同时授权。”

梅姐盯着他看了几秒,也笑了:“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顾慎之把文件放在梅姐桌上:“这是电讯科需要总机室配合的近期工作计划,您过目。”说完,他转身离开,经过林晚身边时脚步未停,但林晚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那是他惯用的。

门关上后,总机室安静得可怕。

梅姐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扔回桌上。“都干活吧。”她说,坐回自己的椅子,点燃了一支烟。

周昌海“失踪”已经半个多月了。76号内部经历了悄无声息却剧烈的权力洗牌。

李奎死了——这是林晚从陈秘书那里听来的确切消息。不是“调往南京”,是被影佐秘密处决的。死因是“勾结日本商社、倒卖军火、严重损害帝国利益”。据说行刑前李奎大喊冤枉,说那些事松本顾问的弟弟也有份。但枪还是响了。

松本顾问因此受到影佐的严厉训斥,虽然保留了职位,但实权被大幅削弱。影佐趁机安插了自己从南京带来的人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新任行动科代理科长吴天雄。

林晚第一次见到吴天雄,是在周三的走廊里。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他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看似爽朗的笑容,逢人就点头打招呼,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吴天雄看见林晚,主动停下脚步,伸出手,“周科长的外甥女?早就听说了,果然是伶俐人。”

他的手厚实粗糙,握手的力度很重。林晚感受到他掌心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吴科长好。”林晚礼貌地回应。

“叫什么科长,代理的,代理的。”吴天雄哈哈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舅舅的事……唉,可惜了。不过你放心,以后在76号,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跟你舅舅也算旧相识。”

话说得漂亮,但林晚听出了潜台词:他在提醒她,她的靠山没了,而他是“旧相识”,可以成为新靠山——前提是她识趣。

“谢谢吴科长。”林晚低头。

吴天雄又笑了两声,拍拍她的肩,走了。他拍肩的力度也不轻,像在掂量什么。

梅姐开始给林晚“上课”。

起初很自然,就像前辈教导后辈。某天午休时,梅姐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套:“认识这个吗?”

林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带个小小的镜头。“微型相机?”

“德国产的‘米诺克斯’,最新型号。”梅姐点燃一支烟,“体积小,快门轻,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拍摄文件。但缺点也很明显——焦距固定,光线要求高,而且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

她教林晚怎么握持才不会引起注意,怎么利用翻页的动作掩护快门,怎么估算光线和距离。

“记住,用这种东西,宁可拍十张废片,也不要为了追求清晰而暴露。”梅姐吐出一口烟,“命比情报重要。”

又有一天,她带林晚去档案室“学习归档”。在成排的铁柜之间,梅姐指着各种隐蔽的角落:“死信箱不一定要在户外。档案室第三排柜子底下有个松动的瓷砖,洗手间第二个隔间水箱内侧,楼梯间电表箱后面……这些都是好地方。”

她甚至教林晚识别简易爆炸装置:“看到电线外露、有异常凸起、重量分布不匀的东西,别碰,立刻报告。但报告时要说‘发现可疑物品’,不要说‘可能是炸弹’——万一不是,你就是谎报,要受处分。”

这些教学里,夹杂着大量对76号内部人员的评价。

“机要室王主任贪财,但胆子小。给他钱,他敢给你看普通文件;但涉及核心机密,给再多钱他也不敢——他怕影佐怕得要死。”

“电讯科副科长老陈技术好,但嗜酒如命。每个月发薪水后那几天,他值班时最容易出错。那时候传递消息最安全。”

“新来的吴天雄……”梅姐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表面粗豪,心思很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握手时习惯先用力再放松——这是在测试对方的反应。这种人,要么别惹,要么一击致命。”

林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不只是教学,更是梅姐的试探——她在观察林晚的学习能力、反应速度,以及对这些“灰色技能”的态度。

某天下午,教学地点在档案室最里间的废弃资料区。梅姐让林晚练习“在五分钟内找到指定编号文件并拍照”。林晚在翻找时,碰倒了一摞过期的外勤报告。纸张散落一地,她蹲下收拾,却在一份报告的夹页里,瞥见了一张单独的名单。

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抬头用毛笔写着:“疑似中共渗透人员观察名单(内部参考,勿外传)”。下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职业、住址、可疑行为。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是磐石生前隐约提过的外围同志,一个在邮局工作,一个在中学教书。备注里写着:“定期购买《申报》(疑为传递信息)”、“与已知激进学生交往过密”。

她的手有些抖,但迅速将那张纸塞回报告夹层,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站起身时,梅姐正靠在门边抽烟,看着她。

“找到了吗?”梅姐问。

“找到了。”林晚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那回去吧。”

当晚,林晚通过裁缝铺送出了加密警告。她用了最紧急的通道——把纸条塞进指定墙砖后,在墙角用粉笔画一个不起眼的圆圈。这是“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取走”的信号。

两天后,她在《申报》中缝看到一则寻人启事:“寻姑母周氏,原住闸北,见报速回。”这是安全信号——人已转移。

她松了口气,但同时更加警惕。那份名单为什么会在废弃资料区?是梅姐故意让她看到的吗?如果是,目的又是什么?

侦测车的监控范围果然扩大了。现在不仅早晚各巡逻一次,白天也会不定时开机扫描。电讯科贴出通知:为配合“加强电波管制”,所有无线通讯设备使用前必须报备,擅自使用者“以通敌论处”。

凌晨发报的风险陡增。虽然顾慎之已经调整了时间和频率,但林晚每次按下电键时,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仿佛那辆绿色的车子就在窗外,天线正对准总机室,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一个雨夜,意外发生了。

那天林晚照例在凌晨一点五十分进入总机室。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掩盖了其他声音。她取出电文,调好设备,等待两点整的电源信号。

一点五十九分,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晚的心跳骤停。她迅速藏好电文纸,关掉台灯,躲到档案柜后的阴影里。

门开了,灯亮了。进来的是值夜班的警卫小孙和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妈的,这鬼天气,烟都潮了。”小孙骂骂咧咧,“我记得梅主任抽屉里有打火机……”

两人走向梅姐的办公桌。林晚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电文纸就在她手边,如果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小孙拉开抽屉翻找。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大块灰白色的墙皮掉下来,正好砸在小孙头上。灰尘弥漫开来,迷了他的眼睛。

“操!什么玩意儿!”小孙捂着眼睛跳开,连连咳嗽。

“这破楼,早就该修了。”另一个人说,“找到了没?赶紧走,这屋里阴森森的。”

小孙揉着眼睛,胡乱摸到一个打火机:“找到了,走走走。”

灯灭了,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晚瘫坐在阴影里,浑身冷汗。她抬头看天花板——那里确实有一片潮湿的痕迹,墙皮脱落并不奇怪。但时机……太巧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晚在总机室加班整理录音钢丝——这是项繁琐的工作,要把重要的通话录音转录成文字。顾慎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林小姐还没走?”他问。

“快弄完了。”林晚说。

顾慎之走过来,把书放在她桌上:“电讯科新到了一批业务学习资料,这本《无线电原理》你应该用得上。”

书很厚,硬壳封面,是全英文的。林晚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顾科长。”

“不客气。”顾慎之点点头,离开了。

林晚翻开书,内页有大量的铅笔批注,字迹清隽工整,是顾慎之的笔迹。他在一些复杂原理旁用中文做了简注,还在某些章节打了星号,旁边写着“重点”、“实际应用需注意”。

翻到第三章时,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书签滑了出来。叶子已经压得很平整,叶脉清晰。林晚拿起它,对着光,看见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近日风大,注意保暖。”

她的手指拂过那行字。风大——侦测车监控加强。注意保暖——多加小心。

第二天,林晚去了一趟南京路上的永安百货。她用攒下的薪水买了一盒进口的薄荷糖,铁盒很精致,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回到住处,她用缝衣针在盒底内侧刺出一行摩斯码:“收到,谢谢。”

刺好后,她涂了点蜡,字迹就隐形了,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细微的凸起。

趁午休时,她把糖盒放在顾慎之办公室门外的窗台上。下午再去时,糖盒已经不见了。

周五下班前,梅姐叫住林晚。

“明天有空吗?”她问。

“有。”

“陪我去趟城隍庙吧。”梅姐说,“给文彬和念国上柱香。”

周六的城隍庙香火旺盛。战争似乎没有影响这里,善男信女们依然虔诚地跪拜,祈求平安、财运、子嗣。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香灰的味道,混杂着小吃的油烟和人群的汗味。

梅姐熟门熟路地穿过大殿,来到偏殿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供着许多无名牌位,是给那些没有后人祭奠的亡魂准备的。梅姐从布袋里拿出两个小小的木牌——正是林晚在她家见过的那个——摆在供桌上,点燃三炷香。

她跪下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林晚站在她身后,看着香烟袅袅上升,盘旋,消散。

上完香,两人在庙后的园林里散步。初冬的阳光稀薄,照在枯荷残叶的池塘上,泛着冷光。

“我每年今天都来。”梅姐忽然开口,“给他们求支签。文彬在世时不信这些,说我是迷信。但我总觉得……他们能听见。”

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转过身看着林晚:

“今年的签文是:‘暗室逢灯,绝处遇舟’。”

林晚心里一动。这话她听过——在哪个古文里?还是哪个典故?

“我问解签的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梅姐继续说,眼睛看着林晚,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师父说,这是上上签。意思是:在最黑暗的地方会遇到指路的灯,在最绝望的境地能找到救命的船。”

她顿了顿:

“小林,你说,这灯和舟……指的是什么?”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林晚看着梅姐的眼睛。在那双锐利、沧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渴望看见一点亮光,哪怕只是幻觉。

“也许是……”林晚斟酌着词句,“希望吧。”

“希望。”梅姐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苦涩,“是啊,希望。人活着,总得有点希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晚跟上。

“我有时候会想,”梅姐的声音飘在风里,“如果文彬还活着,看到现在的上海,看到现在的我……他会说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大概会说,”梅姐自问自答,“‘素贞,你变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削的、穿着旧旗袍的、眼神锐利的女人。

“我是变了。”她轻声说,“但有些东西……没变。”

两人默默走完剩下的路。离开城隍庙时,梅姐忽然说:

“小林,如果有一天76号没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晚想了想:“开个书店吧。卖些干净的书,不用提心吊胆的书。”

梅姐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挺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干干净净的。”

她们在庙门口分手。梅姐往左,林晚往右。

走出很远,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梅姐还站在原地,瘦削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孤独而倔强。她抬头看着城隍庙的飞檐,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暗室逢灯,绝处遇舟。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

灯在哪儿?舟在哪儿?

也许,当黑暗足够深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成为自己的灯。当绝境足够绝的时候,每个人都要造自己的舟。

她加快了脚步。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接线,还要在针尖上行走。

但至少今天,她看见了一点光——在梅姐的眼睛里,在那句“干干净净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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