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速成课
星期日的早晨,林晚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先是稀疏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哗哗的声响。这雨下得急,夏天的雷阵雨总是这样,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她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弄堂洗得湿漉漉的。几个早起的邻居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今天要去李记裁缝铺。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一刻。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开始慢慢地准备,先烧水洗漱,然后从衣柜里挑衣服。
不能穿得太好,那会引起注意。也不能穿得太差,和平时反差太大会让人起疑。最后她选了那件半新不旧的浅灰色旗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发白。头发梳成最简单的样式,用一根木簪子固定,脸上不施脂粉。
九点钟,雨势稍缓。她撑开那把黑色的洋伞,拎起准备好的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样蔬菜,这是最好的掩护。
九点四十分,林晚站在静安寺路的路口。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她慢慢地走着,眼睛却像照相机一样记录着周围的一切:对面绸缎庄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街角卖粢饭糕的摊子前排着三五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先生从黄包车上下来,付钱时和车夫说了几句话……
这些都是需要记住的细节。赵明诚上周说过:“特工的眼睛要像筛子,筛掉无关的,留下有用的。”
李记裁缝铺门口,那盆茉莉花摆在左边——安全。
她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掌柜正在柜台后整理布料,抬头看见她,点点头:“林姑娘来了。”
“李掌柜早。”林晚把菜篮子放在门边的凳子上,“上次说的旗袍料子,今天方便看看吗?”
“方便,后屋请。”李掌柜掀开通往后屋的布帘。
后屋里,赵明诚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衫,坐在方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桌上还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碟桂花糕。煤油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赵先生。”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林姑娘。”赵明诚推过来一杯茶,“刚泡的碧螺春,趁热喝。”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林晚端起茶杯,手心的温度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今天下雨,路上还好走吗?”赵明诚问,像普通的长辈关心晚辈。
“还好,雨不大。”林晚说,“就是有些地方积水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赵明诚点点头,翻开面前的书,“那我们开始吧。今天第一课——死信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标注得很清楚:法租界、公共租界、老城厢,几个重要的街道、公园、寺庙都用小字标着名字。
赵明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法国公园,东侧,第七张长椅。”
他用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你今天下午要去熟悉这个地方。”他说,“长椅是铸铁的,刷绿漆,左腿内侧离地面一拳高的位置,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晚凑近看地图。法国公园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投放情报的步骤,”赵明诚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只有火柴盒大小,“先用防水的油纸包好——最好是两层。然后塞进缺口,用这个封口。”
他拿出一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橡皮泥,但更软。
“这是特制的封口胶,”赵明诚掰下一小块,在手里揉了揉,“嚼过之后塞在缺口外面,五分钟就会变硬,和铁锈的颜色差不多,不容易被发现。”
他把那块胶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取情报的时间是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赵明诚继续说,“如果你去投放时,发现缺口处有白色粉笔划的十字——记住,是小小的十字,画在不容易看见的侧面——那就说明有情况,不能投放。”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是红色粉笔划的圈,说明这个点已经暴露,永远不能再使用。而且你要立刻离开,绕路回家,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林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第二课,”赵明诚合上地图,翻开那本厚书——是《红楼梦》,民国初年的石印本,“密码学。”
他找到第三十二回,指着页眉上的页码:“看,三百二十一页。”
林晚凑过去。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迹还算清晰。
“假设我要传递‘明日下午三点’这个信息。”赵明诚在纸上写下这六个字,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数字和符号:“321-15-3。”
“这是什么意思?”
“321是页码。”赵明诚翻到第三百二十一页,手指顺着行数往下,“找到第十五行——‘你何必为我而自失……’”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字上:“‘为’。所以‘明日下午三点’,在密码里就是‘321-15-3’。”
林晚眼睛亮了:“接收的人只要拿着同样的《红楼梦》,找到这个页码和行数,就能破译?”
“对。”赵明诚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但有几个细节要注意。第一,不同版本的《红楼梦》页码可能不同,必须是同一版本。第二,行数要从正文第一行算起,不包括回目和批注。第三,如果一行字数不够,就换下一行继续数。”
他又翻开另一本书,是《唐诗三百首》:“如果情报紧急,或者《红楼梦》不方便携带,可以用这个。每首诗对应一个数字,每句诗对应一个数字,每个字对应一个数字。比如‘床前明月光’——床是1,前是2,明是3,月是4,光是5。那么‘明日下午三点’可以变成‘3-2-5’,意思是第三首诗,第二句,第五个字。”
林晚认真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模拟着编码和解码的过程。
“这些方法简单,但实用。”赵明诚说,“复杂的密码需要专门的密码本,不适合你现在的处境。你要记住的是——任何密码都不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敌人抓到我们的人,严刑逼供,再复杂的密码也会被破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所以最好的保密方式,是让情报尽量简短,尽量少经手,并且传递后尽快销毁。”
林晚点头:“我明白。”
“第三课,”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反跟踪。”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雨后的空气清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假设你现在被人跟踪。”赵明诚说,“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进人多的地方?”
“对,但不够。”赵明诚说,“人多的地方也容易被跟踪。你要利用环境——百货公司的试衣间,电影院的散场人流,电车到站时上下车的人潮。”
他详细讲解每种方法的细节。
“进百货公司,不要直接去试衣间。”赵明诚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先在卖化妆品的柜台转转,假装看口红和粉饼。然后去卖手帕的柜台,挑一两块手帕。最后再进试衣间——最好选择人多的那间,进去后如果有条件,换件外套,换个发型再出来。”
“电影院呢?”林晚问。
“买最近场次的票,最好是已经开始放映十分钟左右的。”赵明诚说,“进去后不要找座位,就站在最后面。趁着电影正放到紧张处,观众注意力集中时,从侧门离开——记住,电影院通常有不止一个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时间充裕,可以多买一张不同时间的票,拿在手里。这样万一被问到,可以说自己看错了时间。”
林晚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
“还有电车。”赵明诚继续,“电车到站时,先不要上车。等车门快要关上的瞬间,突然冲上去。或者反过来,先上车,然后在车门关闭前突然下车。这些都能打乱跟踪者的节奏。”
他回到桌边坐下,表情严肃:“但记住,所有这些技巧都有一个前提——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走路时不要一直看前面,要偶尔看看橱窗反光,看看街角,看看身后。进店前要先在门口停留几秒,用余光扫视店内情况。离开时不要走直线,要突然拐弯,要绕路。”
赵明诚看着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最重要的是——任何时候,保住自己的生命是第一任务。情报可以下次再传,联络点可以重建,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晚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活着,才能继续战斗。”赵明诚喝了口茶,“这句话你要刻在脑子里。”
接下来的时间里,赵明诚又教了她许多细节:如何用暗语在普通对话中传递信息,比如“今天天气不错”可能代表“安全”,“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代表“有危险”;如何识别自己人留下的标记,比如窗台上摆特定的花盆,门口挂特定的门帘;如何在被搜查时隐藏关键物品,比如把胶卷藏进发簪,把纸条缝进衣领……
林晚学得很快。她的现代思维让她能迅速理解这些方法的原理,甚至能举一反三。
当赵明诚讲到无线电通讯时,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赵先生,如果用电台发摩斯码时,故意在旁边放个电风扇,或者收音机,制造一些背景噪音,监听的人是不是就不容易捕捉到清晰的信号?”
赵明诚正在讲解发报的基本手法,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懂无线电?”
“略懂。”林晚含糊地说——其实是在现代看过一些科普视频,“我是想,干净的信号容易被捕捉,杂乱的信号反而安全。就像在安静的夜里说话,很远都能听见;但在嘈杂的市场上说话,只有旁边的人能听清。”
赵明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想法……很有见地。”
他放下茶杯:“实际上,我们确实在用类似的方法。不过不是用电风扇那么简单——我们有专门的干扰设备,可以在特定频段制造噪音。但原理是一样的:干净的信号像黑夜里的灯塔,杂乱的信号像白天的星星,不容易被发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不过这些技术你现在还不需要掌握。你的任务是在总机室收集情报,不是操作电台。记住,在你完全掌握基础之前,不要尝试任何创新的方法。特工工作,稳妥比聪明更重要。一次失误,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林晚点头:“我明白。”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小时。
赵明诚从书架里抽出几本书,递给林晚:“《红楼梦》《水浒传》《唐诗三百首》,都是最常见的版本。回去多看,熟悉页码和内容。密码学的基础,就是对这些书烂熟于心。”
林晚接过书,沉甸甸的。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已经被翻过很多遍。
“下周日下午,还是这个时间。”赵明诚说,“我们进行实操训练——我会安排人模拟跟踪你,你要用今天学的方法摆脱。”
林晚心头一紧:“模拟跟踪?”
“放心,是自己人。”赵明诚看出她的紧张,“但你要当成真的来对待。如果连自己人的跟踪都摆脱不了,遇上真正的特务怎么办?”
“我明白了。”
“还有,”赵明诚补充道,“这周找时间去法国公园,熟悉第七张长椅的环境。但不要投放任何东西,只是去看,去记,去感受。”
林晚把书装进菜篮子,用蔬菜盖在上面。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买菜篮子。
离开裁缝铺时,李掌柜正在给一个太太量尺寸。见林晚出来,他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林晚拎着篮子慢慢往家走。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道去了法国公园。
雨后的公园空气清新,草地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年轻的情侣手挽手在湖边散步。
林晚找到东侧的第七张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先生在看报纸,老太太在织毛衣。长椅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看蚂蚁。
林晚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假装休息。
她仔细观察着长椅。确实是铸铁的,刷着绿漆,有些地方漆皮脱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椅背上刻着法文,她看不懂。左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装作整理鞋带,目光扫过长椅左腿。
离地面大约一拳高的位置,确实有个小缺口。不大,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石凳上坐了二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经过,她买了一串,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留意着长椅周围的情况。
那对老夫妇起身离开了。小女孩也跟着父母走了。长椅空了出来。
林晚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拂过左腿内侧的缺口。
刚好能塞进一个小油纸包。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湖面上划过的游船,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鸽子,看着公园里形形色色的人。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日下午,一个普通的公园,一张普通的长椅。
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秘密。
离开公园时,夕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街道两旁,卖夜市的摊贩开始出摊,空气里飘着油煎包子和炸臭豆腐的香气。
林晚买了两个生煎,边走边吃。
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学的内容:死信箱的位置和注意事项,密码的编码和解码方法,反跟踪的各种技巧……
还有赵明诚最后那句话。
“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她想起在76号见过的那些被抓的人——那些被拖进审讯室,再也没有出来的人。想起大世界那晚的电话,想起那个被“按老规矩办”的女学生。
她不能变成那样。
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活着才能看到赵明诚说的“新中国”——虽然她其实已经见过那个繁荣昌盛的未来中国,但她还想再看一次,在这个时代,由这些人亲手建起来的新中国。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拿着三本书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红楼梦》,从第一回开始读。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她点起煤油灯,继续读着。不只是读故事,更是在记页码,记行数,记每回每页的内容。
这是她的第一课。
也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夜深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上海的夜晚,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秘密地活着,在秘密地战斗。
而她,现在也是其中之一了。
虽然还是个新手。
虽然还有很多要学。
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摸了摸胸口的铜板,那枚边缘刻着箭头的铜板,轻声说:
“夜莺会唱歌的。”
“在黎明到来之前,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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