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三足鼎立
体内世界这片灰蒙蒙的虚空,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之后,终于在这一日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叶楠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盘坐姿势,然而他座下那块青黑色的岩石表面,此时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缕缕细密复杂的金色光纹。
这些光纹古朴而繁复,宛如天地初开时自然生成的法则道痕,它们顺着岩石天然的干裂纹理朝着外面缓慢扩散。
不过数个时辰,这些纹路便已经蔓延到了方圆数十丈之内,彻底覆盖了周围干燥的黄褐沙土与散落的碎石。
远远望去,这一层淡淡的光芒就像是山间清澈的泉水在干涸的地面上缓慢铺开。
坐在小世界远处调息整备的荒域修士们,最先察觉到了这股变故。
一名断了左臂的散修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脚下正从靴底蔓延过去的一道金色流光,他并未露出任何惊慌之色,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将原本搭在破损膝盖上的两只手放得更平了一些,再度闭目运转体内的残存功法。
“守陵人的气息变了,这绝非虚空期所能拥有的力量。”
冥尊坐在不远处,一边用飞剑削着手里那根未完成的黑木杖,一边有些惊疑地自言自语。
帝尊在光纹即将蔓延到自己脚边的时候,便已经站起身来。
他的右掌自然而然地按在了漆黑的刀柄上面,一双冷冽的眼眸微微一凝,朝着叶楠闭关所在的青石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原地站立了约莫半刻钟,随后迈步穿过那片正在不断散发出微弱光芒的沙土区域,径直走到了距离叶楠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靠得更近,也没有出言去询问任何关于出关的具体时辰或者接下来的破境打算。
帝尊只是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漫天星光之下,就像是一棵在边境荒原的风沙里伫立了千百年的老树,其根部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这片由世界碎片构筑而成的土层深处。
“帝尊,外面那天阙道统的护宗大阵,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冥尊此时也拄着木杖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大殿深处回荡,显得极其沙哑。
帝尊并未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叶楠身上:“碎了便碎了。拓跋鸿当年既然有胆量在中州三十六域散布流言,将大泽失守的罪名全数扣在守陵人头上,今日他便该有独自承载大泽千万魔物冲击山门的觉悟。”
正说话间,高台中央的叶楠,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身上的金色光纹此时还没有完全消退,一缕缕醇厚的仙灵之气从他的衣襟缝隙中溢出,化为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虚空中生灭不定。
叶楠长舒了一口气,撑着岩石的边缘长身而起。
当他的手掌从岩石表层挪开时,那道最核心的金色纹路在石面下慢慢暗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去时的水线,最终彻底隐匿在了青石深处。
“外面的局势到了何种地步?”
叶楠一边理着灰色布袍的袖口,一边开口询问,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帝尊抱拳行礼,沉声回应:“禀盟主,三天前有天阙的弃徒逃入西荒,据他所言,大泽的灰皮异族已经攻占了中州西北部的十七处大城。无上神宗的三位太上长老在半路设伏,却被异域的三尊魔将生生打碎了肉身,如今只有神魂遁回了山门。”
叶楠迈步走下高台,在体内世界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他看着沿途那些伤痕累累却气机凝聚在一起的十万荒域残兵,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因为无上神宗的惨败而产生任何波澜。
走到世界的入口边界处,他停下了脚步,先是看了看帝尊站立的方位,又隔着大片虚空看了一眼远处的女帝。
女帝此时也转过身来,一袭白裙在全无山风的虚空中微微摇曳,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走吧。”
叶楠没有多说一个字。
随着他话音落下,前方那道封禁了整整十年的体内世界光幕,在这一瞬间轰然亮了起来。
这种光芒并不算如何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古旧之感,边缘处的法则光晕朝着两侧微微卷曲。
随着一阵沉闷的虚空碎裂声,乾坤壁障均匀地向着两侧扩展开来,露出了外面那一座阔别已久的西荒大原,期间没有留下任何空间不稳的虚空裂缝。
外界的景象,与十年前他们隐退的时候相比,似乎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那一座被无数流言攻讦过的低矮山坡依旧孤零零地伫立在寒风之中,只是坡下原本长得极为茂盛的几片野灌木丛,如今却比十年前要稀疏了不少。
许多原本粗壮的枝干此时已经彻底干枯发白,毫无生机地横七竖八散落在满地的碎石之间,被风沙一吹,便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极目远眺,西荒原野尽头那层灰白色的异域雾气,其边缘位置依旧在若隐若现地翻涌着。
这些不详的雾气既没有疯狂地朝着这边逼近,也未曾向着大泽方向退去半步,它们就像是停留在某个特定的虚空距离上已经很久很久了,在冷冷地注视着整个中州的慢性死亡。
叶楠当先站在坡顶的最前端,任由荒原上凛冽的狂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迈步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身后的帝尊、冥尊、女帝以及那十万荒域修士陆续从体内世界的入口中走出来。
当最后一名穿着破烂甲胄的荒域士卒跨出光幕的刹那,叶楠这才拂袖一挥。
那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乾坤大门开始缓缓收拢,如同被烈火炙烤而逐渐卷曲的焦黑兽皮边缘,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在干枯河床上空彻底隐匿了踪迹,没有留下任何灵力波动。
“盟主,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去中州主峰,还是去长生仙族的祖地?”
冥尊按着手里的黑木杖,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
当年长生仙族的执事不仅在账目上克扣荒域守军的极品灵石,更是暗中断了他们三军的疗伤丹药,这笔血债,他可是记了整整十年。
叶楠没有回头去关闭或者查看那道早已隐藏起来的入口。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远处长生仙族的方向,只是迈开脚步,顺着荒原上那条被风沙掩埋了小半的碎石古道,朝着中州腹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路程。
一直走到一处地势相对稍高、视野极佳的荒凉空地上时,他方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地面极为平整,四周没有任何遮挡之物,视野开阔至极。
从这里往南看,是浩瀚无垠、如今已经彻底沦为废墟的荒域边疆;往北看,则是直接通往中州核心三十六域的边缘防线;而西面,则是一连串起伏不定的低矮灰褐色丘陵。
叶楠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位置,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了一把地面的土层看了看干燥程度。
随后,他偏过头,对跟上来的帝尊说道:“就在这里。搭几座棚子,立一根旗杆。”
帝尊闻言,没有任何迟疑。
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大半生的漆黑战刀,手臂发力,直接将长刀连同大半个刀鞘一起插进了脚边那块松软的泥土之中。
刀柄朝上,锋利的刀刃切开土层时,在寂静的荒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搭棚!”
帝尊转身高呼,随即撩起长袍下摆,亲自走到一旁去搬运那些散落的沉重花岗岩石块。
身后的荒域人马见状,也纷纷开始默契地散开。
有人负责用兵刃平整周围的碎石地面,有人则是不顾身上的伤势去远处搬运大块的岩石作为基地,还有几名女修则是从随身携带的储物行囊中取出了大批备用的粗糙青色布匹与粗大的黑色木料。
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几座简陋到极点的遮阳木棚便在空地中央搭建了起来。
至于旗杆,则是帝尊亲自去远处的枯树林里寻了三截还算完好的焦黑枯木,用秘法将其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树木的接口处,用粗厚的白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最后生生钉进了碎石深处。
旗杆顶端挂着的旗面,同样显得极为寒酸,不过是几块颜色不一的粗布片用针线简单拼接而成的。
旗面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在西荒的风沙里无力地拍打着旗杆。
上面既没有绣上“荒域”或者“太上”等任何名震天下的字号,也未曾画有任何一方大教的传承徽记。
它就这么光秃秃地挂在那里,冷眼看着世间沧桑。
“盟主,立这么一根没有名号的白旗,中州的那些散修能看得懂吗?”
一名荒域的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有些疑惑地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摇的旗帜,有些不解地出言询问。
叶楠坐在刚刚搭好的一座木棚下方,身前摆着一碗刚刚烧开的粗劣灵茶,烟雾袅袅升起:“不需要名号。活下来的人,只要看到这面旗,自然知道该往哪儿走。”
西荒多了个莫名其妙的新营地,这个消息传开的速度在最初的两三天里并不算快,却也绝对谈不上多慢。
最先发现这处营地存在的,是一些为了躲避异族散兵而不得不选择走险恶古道的零散行商以及几名身手敏捷的采药散修。
他们挑着沉重的货担或者背着采药的竹篓,在经过这处高地古道时,远远便看到了那几座在一片荒凉中显得极为突兀的简陋木棚,以及那一根用枯木接起来的灰白旗杆。
几名采药人顿时停下了脚步,眼中满是戒备与惊疑。
“大哥,那地方什么时候多了几座棚子?前几天咱们来的时候,这里可还是一片死地啊。”
一名年纪尚轻的采药修士按紧了腰间的短剑,声音压得极低,神色警惕地看着远处木棚下来回走动的几道灰色人影。
年长的采药人扯了扯同伴的衣角,将身子往后面的乱石堆里缩了缩:“不要多管闲事。如今天阙道统和长生仙族天天在前线和那些灰皮怪物拼命,这种来历不明的营地指不定是哪家邪修设下的圈套,咱们走咱们的路便是。”
他们没有选择靠近,甚至连多看几眼的胆量都没有,很快便沿着原本的偏僻路线,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然而,消息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因为少数人的沉默而彻底断绝。
到了第四天傍晚,在距离高地约莫百里远的一处偏远歇脚客栈以及几处散修临时用来交换保命物资的汇合点内,开始有人在喝着劣质烧酒的时候,无意间提起了西荒古道边上的那个新营地。
“听说了吗?西荒原野最南边,那座快要塌了的矮坡旁边,这几天多了个新营地。”
一名断了半边耳朵的筑基期散修将手里的空酒碗放在油腻的木桌上,对着周围的几名同伴低声说道:“我听大河坊市逃出来的李老三说,那边搭棚子、立旗杆的那帮狠角色,不管是身上的功法路数还是那股子杀起人来不要命的眼神,瞧着好像和十年前死守大泽裂缝的那支荒域守军……有些极深的渊源。”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无比的小客栈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角落里,几名身穿破烂道袍、浑身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无宗门修士猛地抬起头来,他们的眼中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异样的神采:“你此话当真?荒域守军?不是说……叶楠盟主十年前就已经带着残部被各大圣地逼入死境了吗?”
“嘿,圣地的那些告示你也能信?”
那名断耳散修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当年若不是拓跋鸿在背后断了荒域的灵石,大泽至于在一天之内彻底崩塌?如今圣地自己烂透了,连自家的山门都护不住,若是荒域的叶盟主真的回来了,老子第一个去投奔!”
消息便以这种极为原始却又无法阻断的方式,在整个中州西北部那些破败的歇脚处和日渐荒凉的流民聚集点之间,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前传递着。
这种流传的过程,就像是长生仙族大后方在旱季里已经快要干涸的古老河道。
水流在流经那些干裂的沙地时,河面时而宽阔得有些吓人,时而又窄得只剩下一条极细的水线。
然而不管中途遇到了何等规模的乱石阻挡,它的方向却始终不曾发生改变,依然执着地朝着前方的平原深处不断延伸过去。
第五日清晨,营地外面,终于迎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
起初来的,不过是一些在中州根本排不上号的微末小势力的修士,三五个人结成一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法力反噬伤势。
他们背着仅剩的几件下品法器,面色苍白地抵达到了高地下方。
在看到那面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灰白旗帜后,这十几名小门派的修士纷纷停下了脚步,在营地的边缘区域有些局促地站着。
他们的视线在一边平整地面的荒域死士以及正在搬运花岗岩的帝尊身上来回扫视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大胡子修士深吸了一口气,按在乾坤袋上的右手松了又握,最终有些忐忑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真正踏进了由大块碎石划定出来的营地界线范围之内。
他走到正在搭建一座新木棚的荒域千夫长跟前,抱了抱拳,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沙哑与疲惫:“敢问这位道友……这里,还收容无家可归的修道之人吗?”
那名荒域的千夫长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右手依旧在熟练地用粗麻绳捆绑着黑色的木料支架。
他只是用左手随意地指了指后面那一整片尚未开发出来的空旷坡地,大声回应道:“盟主有过交代,只要是还喘气的、不愿给异族当血食的,来了便自己挑个顺眼的地方待着。棚子要自己搭,石头要自己搬,没人会管你以前是哪家大教的嫡系还是外门的狗腿。”
大胡子修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一双凹陷的眼眸深处,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浮现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等在界线外面的几名同门师兄弟拼命地招了招手:“师弟,快进来!这里不看出身,有咱们落脚的地方了!”
有了第一批人的加入,接下来的事情便开始以一种连帝尊都未曾料想到的速度在疯狂演变着。
到了第六天,来的人明显变得更多了。
高地下方的荒原古道上面,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朝着这边艰难地蠕动着。
来者之中,有统辖着数百名凡人与低阶修士的边境小家族的族长,他们赶着十几辆装满了家族最后底蕴的黑木马车,神色仓惶;有在大泽崩溃时侥幸活下来、在中州西北部浑浑噩噩过了十年的老牌散修;更有在之前前线防线大面积推进中,被异域魔物给彻底打散了编制、失去了宗门据点的各派残部。
整整三万名身份各异、衣衫褴褛的修士,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原本空旷无比的高地给彻底挤满。
然而,在这座日渐庞大的临时营地内部,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名荒域的将领出来拿着名册去给每一个进来的人进行身份登记。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去主动给这些新到的人马分配具体的营位或者划分尊卑等级。
那些抵达此处的修士们,似乎也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找到了某种奇异的默契。
他们各自在庞大的营地范围内寻找着空处落脚。
修为稍高一些的小家族修士,便在已经搭建好的青布棚架下方,有些局促地铺上一张粗糙的二阶兽皮作为临时的族长床榻;
那些浑身是血的散修,则是极为自觉地散落在长满倒刺的野灌木丛边缘,在那些发暗的阴凉处用飞剑清理出一小片一小片只能容纳一人盘坐的干净空地;
还有一些已经彻底断了修行前途、甚至连本命法宝都碎裂了的老朽修士。
他们则是选择神色麻木地靠着一块半埋在黄土深处的断壁残垣,将手里仅剩的一个干瘪布质行囊搁在自己的两只脚尖之间,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头顶那面灰白色的旗帜。
在这座汇聚了数万人的庞大营地之内,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出来强行划定所谓的势力范围界线。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手里拿着玉简,向这些逃难而来的人去宣读什么需要绝对遵守的门规条文或者大教限制。
整片高地此时的状态,便像是一片在深秋季节里早已经干涸、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的空旷河滩。
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一片阴暗的天空之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远方那一股滔天的洪水在某一天彻底漫过自己的河床。
“盟主,人数已经突破五万了,再这么放任他们自己折腾下去,若是物资断了,怕是会生出乱子。”
冥尊重新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黑色长袍,站在木棚外面,看着前方有些混乱却又诡异安静的人海,有些忧虑地开口。
叶楠依旧坐在岩石上面,手里的灵茶早已凉透,但他却并未将其倒掉:“乱子?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外面的灰皮怪物。只要脑子还没坏透,便没人敢在这里动手。告诉帝尊,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一阶辟谷丹全数分下去,一天一枚,吊着命便可。”
冥尊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先如此了。天阙和长生那两家,如今怕是快要把咱们恨进骨头里去了。”
叶楠闻言,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石面的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恨?他们现在连恨本座的时间都没有。拓跋鸿若是不想死,这两天他便该派人给本座送真正的‘大礼’过来了。”
高地营地的规模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扩张着,天阙道统与长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边缘的那些精锐哨探们,自然是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动向。
荒凉的土丘后方。
两名身穿天阙道统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此时正将身子隐藏在几株干枯的枯树干后面,手里各自握着一柄用来隐匿气机的中品法宝罗盘。
其中一人取出了一枚空白的传递文书玉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刻画着,然而他的脸色却在看到高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时,变得有些苍白。
“师兄,这数量……怕是快要接近十万人了吧?各大坊市逃出来的散修,几乎全被这面灰旗给招揽过来了。咱们在文书里该如何向大长老汇报?”
年长的核心弟子冷哼了一声,随手将那枚刻画完毕的玉简塞进了怀里的乾坤袋中:“如何汇报?难道你要告诉宗主,咱们天阙在前面打生打死,叶楠在这里连半句口号都不用喊,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整个中州西部的底层人心全数收拢过去?”
他咬了咬牙,视线剜了那面灰白旗帜一眼:“在汇报的文书里,一个字也不要提营地里的具体防御工事和荒域修士的真实修为底蕴。只需要明明白白地写上一句——高地之内,逃难收容者每日皆在有增无减。剩下的事情,让宗主他们自己去头疼吧!”
这两名哨探没有选择再向前挪动半步去进行更深层次的打探。
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他们便各自极其娴熟地化作了两道暗淡的虚空遁光,隔着极远的距离,撤回到了长生仙族设置在百里之外的最新防御据点之中。
而在更远的大泽前线方向,那条由无数身高九尺、浑身长满了灰黑色死皮的异域异族所组成的庞大行军队伍。
在彻底踏碎了天阙道统的第七道山门关卡之后,行进的方向也并未因为西荒高地上突然多出来的这十万修士营地而产生任何转向或者停滞。
这些魔物们依旧在按照着十年前就已经在羊皮地图上勾勒好的既定血色路线,越过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河流与破败的城池,在朝着中州最为富庶的核心腹地,进行着缓慢却从不停歇的推进。
从高空往下看去,整个中州西北部的局势,此时已经悄然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三足鼎立之势。
叶楠所在的这一座简陋高地营地,恰好位于各大势力交错的西荒原野最边缘区域。
这里既不在异域灰皮大军北上合围的必经推进路线上面,在短时间内也并未与长生仙族以及天阙道统残存势力的核心防御据点产生任何重叠与冲突。
三方势力,各自占据着这一片辽阔大地上的一块区域。
它们就像是三条从不同方向奔流而来的古老河床,在同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西荒流域内部,各自保持着平行的姿态,在极其安静且压抑的氛围里向着前方不断延伸着。
而所有人都在极为耐心地等待着,这三条暂时还没有交汇在一起的河流。
在某一个由于某件突发事件而彻底决堤的清晨,轰然撞击在同一个因果交汇点上的那一刻。
到那时候,这片中州大地上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活人,谁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营地立起来的第十三天,天空下起了一场有些浑浊的黑色暴雨。
雨水砸在那些粗糙的布棚上方,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响,地面的黄土很快便化为了一片粘稠的泥泞。
叶楠依旧坐在那座位于最高处的木棚中央,手心里把玩着一枚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古老铜钱。
“盟主,长生仙族的人到了。来的不是普通的执事,是长生主家执掌生杀大权的三长老,拓跋玄。”
帝尊踩着满地的泥泞走了进来,他的战刀重新挂回了腰间,只是衣摆下方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在营地外面和某些暗中的眼线发生过交手。
叶楠将那枚铜钱扔进了身前的冰冷茶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带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名身穿紫金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在四名长生仙族精锐剑修的护送下,步伐有些僵硬地迈进了这座破烂的木棚之中。
拓跋玄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在穿过西荒外围的灰白色雾气时吃了不少苦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青石上面、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灵力波动显露出来的叶楠,一双干枯的眼眸深处,一抹浓烈的复杂之色瞬间一闪而逝。
“叶楠,十年不见,你当真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修出了好心气。”
拓跋玄并未行礼,只是自顾自地从怀里取出了一柄散发着纯阳之气的赤红色玉简长刀,将其轻轻地放在了叶楠身前的破烂长案上面。
叶楠看了那柄玉简长刀一眼,淡淡回应:“拓跋玄,长生仙族的太上玄金剑气,如今便只剩这点火候了吗?拓跋鸿若是想用这柄残兵来跟本座谈条件,你今日便可以把脖子留在这里了。”
拓跋玄闻言,浑身气机猛地一滞。
站在他身后的四名仙族精锐剑修,右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按在了背后的本命飞剑刀柄上面,一缕缕凌厉的纯阳剑气瞬间在狭窄的木棚内四溢开来。
“放肆!”
帝尊冷哼了一声,腰间战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往前跨出了一步,那一股在体内世界里沉淀了整整十年的杀戮气机,便如同决堤的汪洋大海一般,朝着四名剑修的胸口处轰击了过去。
“噗——!”
四名只有元婴期圆满修为的仙族剑修,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身上的白袍还要发白,脚下的泥泞地面轰然炸裂开来,四人的身躯狼狈不堪地倒飞出了木棚之外,重重地砸在了外面的泥水坑里。
拓跋玄的瞳孔一缩,按在长案上的左手抖动了一下,指甲直接将桌面给划出了几道极深的白痕。
他看着站在叶楠身后、犹如一尊铁塔一般的帝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颤抖:“至尊境界……你,你竟然在中州天道碎裂的情况下,强行入了至尊?这怎么可能?!”
叶楠挥了拂袖,将帝尊那股足以让方圆几里内所有修士道心崩塌的气机给重新拂散了去。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漆黑眼睛,盯住了拓跋玄的苍老面孔:“在中州不可能,并不代表在本座的乾坤之内不可能。拓跋玄,本座的耐心有限。把拓跋鸿真正的生死文牒拿出来,否则,今日过后,长生仙族的祖地……便不用再留着了。”
木棚外的黑色暴雨依旧在疯狂地砸落着,而在这一片泥泞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的边境荒原之上。
这位曾经执掌中州生杀大权的长生族三长老,看着身前那一动不动、犹如万古磐石一般的灰色身影,他的背脊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佝偻了下去。
大教的傲慢,在绝对的至尊力量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虚妄梦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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