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爹爹的眼泪,是咸的呀
萧绝直起身子,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药渍,将空碗递给柳白衣:“还有事?”
这就是逐客令了。
柳白衣接过碗,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
萧绝的发冠有些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颓丧和狼狈。
“你也别太……”柳白衣想劝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柳白衣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绝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呦呦。
“你说你,逞什么能?”
他伸出手指,想戳戳她的脸蛋,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又缩了回来,改为轻轻摩挲她的鬓角。
“本王养那么多死士,养那么多暗卫,是拿来看戏的吗?轮得到你一个小娃娃去拼命?”
“傻不傻。”
他骂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起在溶洞里,那小小的身躯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捧着他的脸,说“小金饿了”时的狡黠。
那是他萧绝的女儿。
才三岁。
本该在京城的王府里,穿着锦衣华服,骑着木马,追着蝴蝶跑。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跟一群毒虫猛兽拼命,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是我没护好你。”
萧绝低下头,额头抵在呦呦冰凉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里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忽然动了一下。
萧绝猛地抬头。
榻上,呦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像黑葡萄一样灵动的大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有些涣散,像是找不到焦距。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在昏暗的帐顶转了一圈,最后慢慢挪到了萧绝脸上。
“爹……爹?”
萧绝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又酸又涨。他凑近了些,声音都在发抖:“爹爹在。呦呦,哪里疼?告诉爹爹。”
呦呦看着他,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爹爹……好丑哦……”
萧绝一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乱了,眼眶肯定也是红的。确实丑。
“嗯,爹爹丑。”萧绝握住她在空中乱抓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呦呦不丑就行。”
呦呦咯咯笑了一声,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绝连忙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不笑了,不笑了。”
呦呦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小手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
“爹爹,这里……黑乎乎的……”呦呦小声说,“好多怪兽……要咬小金……呦呦好怕……”
那是梦魇。
毒气入体产生的幻觉。
萧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不怕。爹爹在这里。谁敢咬小金,爹爹就把它的牙全拔了。”
“真的吗?”
“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呦呦似乎安心了些。她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萧绝的脸。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爹爹的眼睛里,有水光。
亮晶晶的,像是她最喜欢的琉璃珠子。
爹爹哭了?
那个把坏人都打飞、从来不皱眉头的爹爹,哭了?
呦呦费力地伸出小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到萧绝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泪,摇摇欲坠,终于在她触碰的瞬间,滚落下来。
滚烫。
烫得呦呦缩了一下手指。
泪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流到了她的嘴边。
呦呦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涩涩的。
咸咸的。
“爹爹……”呦呦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原来……爹爹的眼泪……是咸的呀……”
萧绝浑身一震。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呦呦小小的颈窝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咸的。”萧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以后不许尝了。不好吃。”
呦呦感觉到了脖颈间的湿意。
她不知道爹爹为什么这么伤心,但她本能地想要安慰他。
她抬起手,像平日里爹爹哄她睡觉那样,笨拙地拍了拍萧绝的后脑勺。
“爹爹乖……不哭……”
“呦呦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等呦呦好了……带爹爹去抓蝴蝶……给爹爹买糖葫芦……”
小奶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轻。
拍在萧绝后脑勺上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萧绝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
呦呦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些。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关于糖葫芦的美梦。
萧绝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确信她只是睡着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将呦呦放回榻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脱力了一般,瘫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仰着头,看着帐顶被风吹得晃动的影子。
半晌,他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指缝间,一片湿润。
帐篷外。
寒风呼啸。
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帐帘旁。
茸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兽皮坎肩,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发紫,但他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签。
那是半个月前,在进山的镇子上,呦呦硬塞给他的糖葫芦。糖葫芦早就吃完了,这根竹签他却一直没舍得扔。
帐篷里传出的那几句微弱的对话,顺着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谁在外面?”
柳白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篝火旁传来。
茸光没理他,依然死死守着帐帘。
柳白衣摇着扇子走了过来,看了看这只倔强的小狼崽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对着火堆发呆的老妇人。
“行了,别站岗了。”柳白衣用扇柄敲了敲茸光的肩膀,“呦呦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过来帮忙。”
茸光警惕地回头:“帮什么?”
“救命。”
柳白衣收起扇子,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指了指坐在火堆旁的老谷主。
“那丫头体内的毒气太杂,光靠药物压制撑不了几天。老谷主说有个法子,能彻底净化她体内的腐生瘴,顺便还能帮她重塑经脉。”
老谷主抬起头,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老婆子我在古籍上看过。”老谷主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要破腐生瘴,需得三样东西。”
“哪三样?”茸光急切地问。
“第一,至阳之物,用以驱散阴寒毒气。这一点,摄政王体内的纯阳内力或许可以一试,但风险极大。”
“第二,圣女之血,作为引子。呦呦这孩子继承了薇薇的血脉,这一点不难。”
老谷主顿了顿,目光落在茸光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第三样,最难。”
“是什么?”
“一颗纯粹的、未被世俗污染的赤子之心,作为容器,将毒气引渡出来。”
柳白衣皱眉:“赤子之心?这玩意儿怎么界定?难道要挖心?”
“非也。”老谷主摇摇头,“所谓引渡,便是找一个与她心意相通、且心无杂念的人,自愿与她建立‘同心蛊’的连接,分担她体内的毒素。但这过程痛苦万分,稍有不慎,两人都会没命。”
“我去。”
“我去引渡。”茸光昂着头,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团燃烧的火,“我不怕疼,也不怕死。”
柳白衣挑了挑眉,刚想说话,帐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萧绝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茸光身上。
“你不行。”萧绝淡淡道。
茸光怒视着他:“为什么不行?我是蛊术天才,我……”
“因为你太弱。”萧绝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会死。”
“我不怕死!”
“但呦呦会伤心。”萧绝转过头,看向帐篷内那个沉睡的小身影,“她醒来要是知道你为了救她死了,会哭。”
茸光愣住了。
萧绝收回目光,看向老谷主:“老人家,除了这小子,还有谁能做这个‘容器’?”
老谷主叹了口气:“这赤子之心,多见于孩童。成年人心中杂念太多,很难……”
“本王来。”
萧绝语出惊人。
柳白衣扇子都吓掉了:“你?萧绝,你疯了吧?你那心里装了多少阴谋诡计,你自己心里没数?还赤子之心?你那是黑心肝吧!”
老谷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更为深沉的无奈。
“王爷,这不是逞能的时候。”老谷主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赤子之心,讲究的是心无挂碍,至纯至真。你身为摄政王,手染鲜血,心存权谋,这并非贬低,而是事实。一旦你的杂念在引渡过程中反噬,不仅救不了呦呦,连你自己也会被腐生瘴吞没。”
萧绝收回手,慢慢握紧。
“本王说行,就行。”
他没解释。他只是不想把呦呦的命,交到任何人手里。哪怕是那个看起来很有天赋的小狼崽子。
“他不行,你也不行。”
一道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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