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陈元帝 二
后来，我就一直叫他老爹。
跟着他学习，跟着他长大。
那些和我一样，从圣女庙里救出来的孩子，也都被送进了军队学习。
老爹身上的暴躁，我很熟悉。
因为我也是这样长大的。
可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
我的暴躁，是在恶意里长出来的。
老爹的暴躁，是在爱里长出来的。
爱里面长大的孩子，就算会暴躁，会冷血，会杀人，也依旧会认真地去爱自己在乎的人，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事情。
我开始学习老爹的一切。
学习他的谋略，学习他的眼界，也学习他怎么设计人。
很多时候，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沙盘，一句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每次我提出新的想法。
老爹都会笑着拍拍我的脑袋。
“元宝，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跟朕的哥哥有得一拼。”
说到这里。
老爹总会停下来。
眼神慢慢变远。
“朕的哥哥啊……”
“那可是一个聪慧异常的人。”
然后，他就沉默了，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每一年，老爹都会去海城。
去那个花园。
在那里，喝爷爷留下来的酒，穿奶奶留下来的衣服。
什么也不做。
只是静静坐上一天。
长大以后，老爹也让我尝了一点酒。
确实很好喝。
后来，老爹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开始酿酒。
酿好以后，就埋在花树底下。
他说。
“以后慢慢喝。”
为了让我能够顺利登基。
老爹用了整整十个太子当鱼饵。
一步一步，把宗室和贵族钓了出来。
最后，送下去了三分之二。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
“老爹。”
“如果当初没有找到我，你会选谁做皇帝？”
老爹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
压低声音，对我说。
“朕早就想好了。”
“等朕快死的时候，就设计成他们为了皇位毒杀朕。”
“以后他们能不能掌控这个世界，就和朕没关系了。”
“朕就是一个明君又倒霉的皇帝。”
“后世的人，肯定会使劲缅怀朕。”
“然后天天说，如果朕没有死，会怎么样怎么样。”
我听完，愣了半天。
“老爹，你怎么会想到这种办法？”
老爹摊了摊手。
“朕主要是不想让朕的父母，还有哥哥，被后人骂。”
“那就只能委屈朕自己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我是入你的族谱。”
“你就不怕，我以后给你招黑吗？”
老爹想都没想，直接笑了。
“你这么聪明。”
“肯定不会让朕被黑的。”
跟着老爹长大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在意一个人。
有一次，我问老爹。
“你怎么会知道，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老爹想都没想。
“因为朕见过。”
“朕阿玛全心全意地爱着朕额娘。”
“朕额娘全心全意地爱着朕阿玛。”
“他们又全心全意地爱着朕和哥哥。”
“哥哥也全心全意地爱着朕。”
“所以，朕知道怎么去在意一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练武受伤的时候。
晚上，老爹会亲自给我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陪我复盘今天哪里做得不好，哪里还能更进一步。
我读书的时候。
他会一句一句给我讲书里的意思。
也会拿出朝臣的信件告诉我。
“元宝。”
“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写了什么。”
“而是别人为什么这么写。”
“撒谎的人，字里行间都会留下痕迹。”
后来，我开始学医。
有一年，我发了高烧。
老爹整夜守着我。
亲自照顾我，也一点一点告诉我。
什么时候该用药。
什么时候该观察。
什么时候必须守在病人的身边。
他说。
“皇帝不能只会杀人。”
“也要会救人。”
后来。
老爹走了。
他把他和大伯留下来的衣服，都留给了我。
也给我酿了很多很多酒。
每年有半年时间，我都会待在海城。
穿着老爹留下来的衣服。
喝着他埋在合欢花树下的酒。
就好像。
他还坐在我身边一样。
不知不觉。
朕已经做皇帝四十年了。
全球都被华族压在下面。
国家发达。
军队强盛。
民族意识前所未有地统一。
可朕开始厌烦了。
厌烦这一切。
甚至开始认真地设计。
朕应该怎么死。
怎样死，才能不连累老爹的名声。
怎样死，才能不连累爷爷、奶奶，还有大伯的名声。
这些年。
蒙古贵族血脉，朕已经杀光了。
老爹杀了宗室三分之二。
剩下的。
朕也全部处理了。
无论男女。
所有爱新觉罗的血脉，都没有留下。
其实。
朕一直都很矛盾。
朕厌烦这个血脉。
后来基因报告出来的时候。
朕一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老爹。
一边又觉得。
终于有了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让这些彻底消失的理由。
当朕开始安排自己的死局时。
也准备把最后那三个，被圈起来种地的人一起带走。
这样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任何爱新觉罗的血了。
朕使劲的想办法， 使劲的布局，
一边亲手让这些血脉消失。
一边又不能让爱新觉罗这个姓氏，成为后世唾骂的存在。
所以。
朕只能学老爹。
设计骂声给别人， 自己这脉成为后世的白月光。
就这样。
朕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打完土国。
朕就开始布局自己的死局。
可是。
这一场战争，比朕想象得还要难打。
那些宗教徒。
一个个都异常疯狂。
前面的路，到处都是地雷。
必须有人，组成敢死队。
先把那些地雷踩出来。
就在军中所有人都争着报名的时候。
国内来了第一批人， 后来又来了很多批。
他们全都是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一个个身体强壮，站得笔直。
站在最前面的老人，对着朕弯腰行礼。
“陛下。”
“我们生于盛世。”
“这一辈子，活得有希望，活得有精神。”
“我们很多人都是农民。”
“可是，在陛下治理下，农民也有了很多退休金。”
老人笑着。
眼睛慢慢红了。
“我永远记得陛下说过的话。”
“只要是给国家种地，交过税，为国家干过活的人。”
“老了以后，都应该有养老钱。”
“不能为了国家操劳一辈子，最后把养老、看病，全都交给儿女。”
“要好好对待那些给国家种地、干活、工作的人。”
老人向前一步。
声音越来越坚定。
“陛下。”
“我们这一辈子，活得太好了。”
“所以，在人生最后这一段路。”
“请陛下，让我们最后再为国家做一点事情。”
“让年轻人继续活着。”
“我们替他们走前面， 我们的人生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所以就用这最后时间回报陛下，”
那一天。
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组成了敢死队。
他们一步一步。
走在全军最前面。
也把一条条安全的路。
留给了身后的年轻人。
战争结束了。
土国被攻下。
那些老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们全部进入了民族墓地与那些为国家牺牲的人，一同长眠。
战争结束以后。
朕下令清除全世界所有宗教势力。
所有保存下来的典籍，一本都没有烧，全部送入皇家藏书阁。
正如老爹当年说的一样。
“现在没有用。”
“不代表以后没有用。”
“留给以后的人。”
“让以后的人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朕一个人坐在书房。
棋盘摆在面前。
黑白棋子，已经落了一半。
朕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朕知道该下一盘真正的大棋了，足以影响后世的大棋。
这样即使很多很多年以后， 世界解体，
国家需要改革，国民也不会因此受到太大的影响。
想到这里。
朕把手里的棋子轻轻放下。
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老爹曾经说过的话。
“元宝。”
“人可以假装活着。”
“也可以为了活着，给自己编织一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可是皇上不行。”
“一旦皇上开始假装活着。”
“一旦皇上开始欺骗自己。”
“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会遇见什么样的后果呢？”
老爹那时候看着远方。
声音很平静。
“所以。”
“皇上这种职业，必须活得真。”
“活得清醒。”
“清醒地推演未来。”
“清醒地认知事情。”
“不能因为自己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
“更不能因为自己害怕什么，就假装看不见什么。”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说道。
“当年。”
“朕和哥哥征战天下的时候。”
“推演了无数次未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等朕去世以后。”
“这个地球，大概就要开始解体了。”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朕一直想着，兴，贵族苦，亡，贵族苦，但是真的世界是，军队是政治家手里的工具，百姓是上层随便可以牺牲的工具。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才是最容易统治的办法。
但是朕一直想，是不是可以拖延，拖延到百姓自己能自己争取自己的利益，争取到百姓的认知上去了，这样是不是要好多了。
朕的额娘是乞丐出身。小时候吃观音土，吃草。后来每次只要多吃一些，肚子就会涨，阿玛就会一个晚上给额娘揉肚子。
朕本来想自己的死成为白月光。一是不能损害家族的名誉，一是让百姓把贵族一直看做仇敌。这个棋局，从朕上位就一直在想。或者准确的说 朕的哥哥在世的时候， 朕和哥哥就一直在想”
说到这里。
老爹转过头，看着朕笑了。
“直到遇见了你。”
“朕觉得。”
“这个世界，或许还能再拖几十年。”
“或许还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朕低头看着棋盘。
老爹，朕明白了。
朕好像不想死了。
朕还要继续活着。
把这盘棋亲手布局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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