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村上有名的豆腐美人,一身皮肉比新磨的豆腐还要白嫩三分。
每当我爹把娘拖进屋里,村里那些闲汉就会蹲在墙根下起哄。
“你瞅瞅,老牛又吃上嫩豆腐了!”
某天,一队人马冲进村里,直奔我家。
当晚,我爹就丢了裤裆里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的是,给那些人通风报信的是我。
让我爹失去男人根本的,也是我。
自从我记事起,娘就被一条三尺长的铁链拴在家里老槐树下,疯疯癫癫的。
爹说娘就像一条母狗,只有拴住了才老实。
奇怪的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村口。
车里的人从不下来,只远远地看着我们家的院子,有时一待就是半天。
我问爹那是谁,爹总是眼神闪烁,狠狠的瞪着我:“赔钱货,少打听!”
我被爹吓得不敢再继续吱声,只能躲在娘的身后。
其实我娘不疯的时候,是方圆十里最好看的女人。
肌肤白得像刚点出来的豆腐,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装了满天星子,说话轻声细语,带着水乡人特有的软糯口音,根本不像这穷山恶水里能养出的人。
可她清醒的时候太少,从我记事起,她唯一一次清醒就是让我逃跑。
她的眼神坚定,字字清晰的看着我。
“阿瞒,逃出去,去沈府,去找一个叫.....!”
可是娘还没说完就被一脸餍足的爹连拖带拽扔进了厢房。
从那之后,娘再也没清醒的时候,而那辆青布马车再也没来过。
直到过年那天,那辆青布马车又来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爹站在院里,鬼鬼祟祟的和一个锦衣男子说话。
爹低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开口:“看得好好儿的,您把心放肚子里……”
听着听着,我的心跳突然快了。
因为我发现了爹的秘密。
爹刚送走锦衣男子,就朝堂屋走去。
站在西墙边,伸手在墙皮上抠抠搜搜。
我屏住呼吸,等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外,才敢溜到他刚才站的地方。
这地方除了一张翘边发黄的灶王爷年画,空空如也。
我伸手摸了摸年画背后的土墙,又轻轻按压,发现灶王爷像正后方有块地方是空的!
我把年画掀开一角,后面竟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墙洞!
洞里黑黢黢的,我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木匣。
取出匣子打开,里面竟是厚厚一沓银票,我数了数,足足有两百两银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惊得差点叫出声。
我爹平时好吃懒做,从不出去赚银钱,只有我奶会去十里外的集市卖点烂菜叶子,一次也就挣几文铜板。
这么多银票,爹从哪儿弄来的?
我摸了摸木匣内壁,感觉底层还有夹层,用力一掀,夹层开了。
一张泛黄的绢画轻飘飘掉出来。
我捡起绢画,只看一眼,呼吸就停了。
画上是一家四口,站在一座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的府邸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中间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绣海棠花的绸缎裙,鬓边簪着一支碧玉簪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和我娘一模一样!
绢画背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京州沈府。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娘是被人特意拐来的,这个人甚至还会派人来监视。
我把绢画和两张银票贴身藏好,其他东西放回木匣,藏回墙洞,仔细贴好年画。
做完这一切,我跑回屋里抓住娘冰凉的手,浑身战栗地说:
“娘,阿瞒带你回家。”
娘看着我,眼神依然迷茫。
虽然我不知道京州在哪儿,不知道沈府是什么。
但我知道,留在这里,娘迟早会被折磨死。
我必须带娘逃走。
就在今夜。
我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
爹的鼾声从隔壁传来,一声高过一声。
奶奶也睡着了,偶尔磨磨牙,骂几句梦话。
我轻轻推醒娘,把手指竖在唇边。
“娘,跟着我,别出声。”我贴在她耳边说。
娘点点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清醒。
我们蹑手蹑脚溜出房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堂屋,摸到院门。
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们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等了半晌,鼾声还在继续。
松口气,才敢继续走。
雪停了,一轮冷月从云层后探出头,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像铺了一地碎银子。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口挪,只要出了村,上了后山那条猎户小道,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就在快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一个黑影从草垛后面冒出来。
是张大娘,她晚上起夜,正好撞见我们。
“阿瞒?”张大娘提着裤子,一脸惊讶,“这大半夜的,带你娘去哪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没去哪儿,娘睡不着,带她逛逛。”
张大妈贼眉鼠眼的眯起眼睛盯着我和娘。
我脑子一片空白,攥紧了娘的手。
张大妈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来人啊!李铁柱家的疯婆娘要跑啊!”
她的声音在夜里像炸雷一样。
“别喊!”我想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晚了。
几户人家的灯亮了,狗开始叫。
“快跑!”我拉着娘就往村外冲。
可娘身体弱,跑不快。
我们刚跑到村口的打谷场,身后就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
“站住!”是爹的声音。
还有奶奶的骂声:“两个赔钱货!反了天了!”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我们一头扎进山林。山里黑,老树盘根错节,容易藏身。
可雪地里有脚印,他们顺着脚印追了上来。
“分、分头跑!”娘突然结结巴巴的开口。
我愣住了,娘竟然开口说话了。
“阿瞒,你往东,我往西。”娘用力推了我一把,眼神决绝,“快!别回头!”
“不行!我们一起”
“听话!”娘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她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在这儿!来抓我啊!”
火把的光迅速朝她的方向聚拢过去。
我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在那!”有人发现了我娘。
我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
跑,拼命跑。
荆棘划破了脸,树枝扯烂了衣裳,摔倒了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身后追赶的声音渐渐远了,但我不能停。
天快亮时,我终于连滚带爬跑出山林,来到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
又冷又饿又累,双腿像灌了铅,但我不能停。
终于,我看见一队停靠在路边歇脚的镖车。
镖师下了车,往旁边没人的枯草丛走了过去,解开裤腰带。
看来是要小解。
我回头看去——山里的火把光还在朝我逼近,眼看就要追到官道上了。
我只能疯了般朝镖车的方向跑去。
镖车是那种带篷的运货车,车上堆满麻袋,上面盖了层防雪的油布。
要想不被抓住,现在只有这一个法子。
我掀开油布一角,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去,蜷缩在麻袋缝隙里。
等村里的人追到官道时,镖师刚好方便完回来。
他们在镖车周围转悠,我吓得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他们准备掀开油布搜查时,镖头提着刀过来了。
“几位,这是做什么?”
我爹一看镖头身强力壮、腰间还佩着刀,顿时矮了三分,骂骂咧咧走开了。
“这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幸好没被发现,我松了口气,浑身冷汗把破袄子都浸透了。
镖头扬鞭,“驾”的一声,马车轱辘转动,一溜烟驶离了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我透过油布缝隙,看着身后被抓住的娘。
她的嘴角流着血,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的眼泪浸湿了衣服,我的傻娘此时好像看到我了一样。
伸出手给我悄悄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捂住嘴巴,用力的点了点。
娘,等阿瞒回来带你回家。
回你真正的家。
镖车一路颠簸,越驶越远。
我抱紧自己的身体蜷缩在车厢的角落,但由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眼前有两个糙汉子盯着我看。
一个是穿着短打的镖师,另一个是锦袍玉带、提着紫檀木书箱的中年文士,我没见过。
提书箱的文士看我一眼,皱眉跟镖师商量:
“这小女娃面色饥黄、衣衫褴褛,怕是和家人走散了。”
“要不报官,让衙差送她回去?”
“我不要回家!”
我害怕的大声哭了出来。
前些年村里的张婶逃跑被抓回来后,也是被官差送回来了,理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已拜堂便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不能赌,回家了就再也逃不出那座大山,再也救不了娘了。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人群。
街上车马如龙,轿子、马车、挑夫挤作一团。
我刚跑没几步,就听见镖师和路人的惊呼:
“小丫头!当心马车!快停下!”
我正在茫然四顾时,一辆双驾马车朝我疾驰而来,马儿嘶鸣,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铮铮作响。
接着是车夫惊恐的勒马声和路人的尖叫。
“砰”的一声朝我撞击了过来。
我感觉身体一轻,然后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之际,我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朝我奔来。
这男人有种说不出的眼熟,眉宇间的轮廓,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头好痛啊,像要裂开。
男人把我抱在怀里,朝四周大喊:“郎中!快叫郎中来!”
我的小手沾着血摸向他的脸,我想起来了。
他和我娘绢画上的男人。
长的一模一样。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辰时。
我躺在一张软和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缎被子,满屋飘着淡淡的药香。
偌大的厢房只我一人,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不好!”我心中一慌,光着脚就跳下床往外跑。
走廊上铺着青砖,冰凉刺骨。
我的脚很快被磨出了血,在砖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我找遍了这处宅子的前厅、回廊、花园,还是没找到那个人影。
最后我蹲在垂花门前的石阶上,不争气地哭出声来。
都怪我没能忍住疼,若是没晕过去,是不是就能抓住娘的亲人了?
我哭得太大声,引来不少丫鬟仆役侧目。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后快步走来。
“小丫头,我去账房结诊金的功夫,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哭得更凶了。
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无尽的害怕,万一他又不见了怎么办?
我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边哭边说:
“你是我娘的亲人!快去救我娘!”
“再晚就来不及了,娘会被爹折磨死。”
眼前的男人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将我抱起来。
他个子高,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和我娘一样。
“丫头,你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我先带你回房,等伤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家可好?”
还没等我反应,他就准备牵我的手回厢房。
我抓住他的手不肯放,来不及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使劲的摇头,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立即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绢画。
这是我逃出来那天特意带着的,我知道肯定用的到。
我把绢画展开,递到他眼前。
男人的目光落在绢画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见他捏着绢画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这绢画……你从哪儿得来的?”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绢画上,晕开了墨色。
看见男人的反应,我知道我赌对了。
他真是我娘的亲人。
后来我知道,他叫沈明舟,是我娘的亲兄长,我的舅父。
我知道他并不完全相信我,况且是一个来历不明、满口胡话的山野丫头。
但他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我带他前往大山村的路上,他又特意调了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护卫。
“大山村的人都是宗族抱团,光靠讲道理是带不走人的。”他面色凝重,“必要的时候,得用些手段。”
时间紧迫,我看得出沈明舟比我更着急。
他眉头紧锁,一路上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马车日夜兼程赶了六个多时辰,天蒙蒙亮时才到村口。
刚到村口,村里的人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乌泱泱挤成一片。
这种带篷的、雕花镶铜的马车,村里人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从来没见过,更何况一来就是十几辆。
车刚停稳,我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带路,沈明舟和护卫紧跟在后,一行人气势汹汹直奔我家。
“砰”一声踹开院门,我爹正提着裤腰带从屋里晃出来,嘴里还哼着下流小调。
当他看见沈明舟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瘫倒在地。
我爹为什么这么怕他?我心里纳闷。
可我转头看沈明舟时,他是一副完全不认识我爹的模样。
“拿下。”沈明舟淡淡开口。
带来的护卫如狼似虎扑上去,三两下就按住了我爹。
我奶闻声拿着刀从灶屋里冲了出来,大喊大叫的说是谁敢动他儿子一下,就要谁的命。
可她哪是这群护卫的对手,三五两下就按住了她。
堂屋的门虚掩着,沈明舟眼角噙着泪,一步一步往里走。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铁链。
“明月……是你吗?”
堂屋里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我娘像是听懂了一样。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她慢慢抬起了头,朝男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明舟的眼泪决堤般涌出,他踉跄着朝娘奔去。
“明月啊!我的妹妹明月!”
娘好像又痴傻了,看见有人扑过来,吓得拼命往后缩。
可她脚踝上拴着的铁链“哗啦”作响,只能退到墙根,然后双手胡乱挥舞,死死抱住头。
“别打我!别打我!我听话……”
沈明舟泣不成声地跪在她面前,颤抖着手,极轻极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明月不怕,是兄长。”
“兄长来接你回家了。”
他脱掉了衣服披在了娘的身上,然后紧紧的抱着娘,哭的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偷偷的抹眼泪。
沈明舟看见我,红着眼眶拉过我的手,把我带到娘身边。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愧疚和疼惜:
“丫头,我是舅父,舅父对不住你们娘俩。”
“这十二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说着说着,沈明舟的眼里全是恨,他看向拴着娘腿脚的铁链。
他起身,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根手腕粗的铁棍,一步步走向被按在地上的我爹。
我爹吓得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可沈明舟不打算放过他,紧握着铁棍砸了下去。
爹瞬间疼的嗷嗷叫,他捂着打断的腿不停的求饶。
我奶心疼儿子心疼的直哭,她一边哭一边吆喝门口的村民过来帮忙。
这些村民都不是吃素的,家里的男人全都过来了,全都站在门外堵住门。
我奶恶狠狠的盯着我娘。
“今天谁也不能带走这个疯婆子。”
这一嗓子,把全村的男人都喊来了。
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柴刀、扁担,堵死了院门,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我爹见人多势众,又开始狗仗人势,扯着嗓子嚎:
“抢人啦!青天白日就有人敢抢媳妇啦!”
“老天爷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啊!”
被我沈明舟搀扶着的我娘,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她突然挣开沈明舟的手,踉踉跄跄走到我爹面前。
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我爹脸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坏人,坏人!”
我爹一把揪住娘的头发,开始骂骂咧咧。
“小娘们,看清楚了,老子是坏人还是你男人?”
“等会儿看我不狠狠干死你。”
沈明舟看见娘被打,指甲嵌入肉里,眼睛猩红。
重重的一拳直直的落在我爹脸上。
“你这是拐卖,你还有脸?”
我爹满嘴是血,却咧着漏风的嘴得意地笑:
“说话要讲证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拐卖了?”
“你信不信闹到衙门去,对谁都没好处!”
村民们围住大门,乌泱泱的一片。
奈何他们人多,我们根本出不去。
就算再来十几个护卫也不是这些撒泼打滚村民的对手。
这些村民撒起泼来毫无底线,他们用镰刀扎破了马车的轮子,爬到车顶上打滚,躺在地上嚎叫,说我们撞伤了人。
所有马车的轮子全被扎穿,彻底走不了了。
可沈明舟可不是吃素的,他拔出利剑,剑尖点在李铁柱喉结。
刚才还嚣张的李铁柱瘫软在地,裤子湿透。
“沈老爷!小人就是个种田的,当年看她一个傻子流落在外,我也是出于好心才把她捡回家当老婆的。”
爹的眼神惶恐地乱飘,气势也越来越弱,像是在心虚一样。。
“可是我千错万错,最起码也养了她这么多年,有我一口吃的,绝不缺她一口喝的。”
围观村民骚动起来,。
“可不是吗?阿瞒爹养这疯婆子这么久,总不能因为你们有权有势就欺负我们这群老百姓吧。”
“官府这样视人命如蝼蚁,该不会想灭口吧?”
突然,一直呆站在沈明舟身后的娘,像是被什么刺激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铁柱,然后猛地扑向旁边一名侍卫,直接夺过了他腰间的刀!
娘拿刀姿势笨拙,却带着一股骇人的执拗,一步步挪向李铁柱。
“啊!疯婆娘杀人了!” 李铁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
娘举刀就要砍向我爹,但是被沈明舟阻止了。
“明月!” 沈明舟一把扣住她手腕,夺下刀,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娘在他怀里挣扎,像受惊的野兽般低吼。
沈明舟目光冰冷的扫过李铁柱:“一个车夫,见面就喊我沈老爷,谁告诉你我姓沈的?”
李铁柱脸色死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答不上。
沈明舟一剑扎穿了爹的胳膊,爹疼的嗷嗷大叫。
接着沈明舟拔出沾着鲜血的剑,狠厉的扔在村民的脚下,对着这群人开口。
“官府的人自然不会杀无辜之人。”
“可无不无辜,难道是你们说了算的?”
沈明舟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言片语的威力让所有人倒吸了口凉气,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他看了一眼带着的侍卫,狠声下令。
“拖进屋,好好审审!”
李铁柱被拖进了那间囚禁了娘十二年的柴房。
我爹的第一声惨叫冲出来时,院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我站在窗边,从破缝往里看。
两个侍卫架着他,另一个拿着烧红的火钳,慢慢贴近他的腿根。
皮肉“滋啦”作响,焦臭味儿钻出窗缝。
李铁柱身子绷成一张弓,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口水和血水一起往下淌。
“说!背后指使你绑架沈家小姐的人是谁?”
我爹痛苦的摇头,吃力的开口,“冤枉啊,疯婆子真的是我捡到的啊!”
侍卫换了法子,用浸了盐水的麻绳,一下一下抽他后背早已绽开的伤口。
每抽一下,李铁柱就像鱼一样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侍卫出来了,低声说:“老爷,晕死三回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背后没人。”
沈明舟冷笑一声。
“骨头倒硬。别弄死了,捆结实,明天塞车里,带回京里慢慢问。”
我恨啊,恨爹这样欺辱娘。
于是我拉着沈明舟的衣袖,轻声的说。
“舅父,阿瞒也想惩罚恶人给娘出气。”
沈明舟听见我说的话后大笑起来,眼中全是爱意的摸了摸我的头。
“不愧是我沈家的血脉,阿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侍卫在沈明舟的示意下,领着我进了屋。
此时我爹被绑在柱子上,赤着上身,血和汗混在一起,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
一看见是我,立马露出他那满嘴的大黄牙笑了起来。
“阿瞒,你是来救爹的不?”
“我就知道你肯定放心不下爹,看来我没白养活你。”
我没说话,示意侍卫拔出腰间的佩刀。
一步一步的朝着我爹走过去。
爹看出我的意图后眼神瞬间变了。
“赔钱货!我是你亲爹,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没丝毫犹豫。
带刀侍卫只看了我一眼,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他手起刀落,只此一下便切掉了爹裤裆里最关键的东西。
一瞬间,尿骚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让人一阵恶心。
爹疼晕了过去。
我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回了屋里。
这一夜,我睡的格外安慰。
第二天一早,沈明舟安排的人马就到了村里,我们准备启程回京。
沈明舟安排侍卫把李铁柱的手脚捆住,然后扔进拉货的板车。
我奶也被扔了进去。
正当我们收拾好一切,准备启程的时候。
一支箭毫无征兆地从石壁顶上射下来,又快又狠,直接穿透板车,穿透了李铁柱的喉咙!
“房顶有刺客!”侍卫瞬间拔刀,护住马车。
沈明舟一把将我推进车里,自己跃上板车,掀开草席。
李铁柱已经没气了。
侍卫追上去的时候,房顶早空了,只留下一个弩箭发射的机括,用碎石固定着,对准柴房方向。
“定时机关,”侍卫检查后回禀,“算好了时间发射。”
沈明舟仔细看了看射中爹的箭,上面没任何标记,看不出任何关键信息。
“看来京里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爹的尸体被侍卫扔了下去。
我奶被捆住手脚,封住了口。
她看着爹的尸体,痛苦的呜咽着。
侍卫像沈明周请示,“留下的这个老婆子该如何处置。”
舅父站起身,对侍卫挥了下手:“留她一条命,那就打断手脚,扔回屋里。”
奶奶浑身开始颤抖,不停的摇着头,甚至抓住我的衣角,想让我求情放过她。
我踢开了她的手。
因为当初她们折磨娘的时候从来没有手下留情过。
一切皆是因果,皆是他们的报应。
侍卫的动作很快。
“咔嚓。”一声。
骨奶奶的尖叫变成嘶哑的哀嚎,最后只剩气音,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沈明舟说,“让她在这儿,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辈子都要为自己做过的恶赎罪。”
我们上了马车,赶往回京的路。
最后我回头最后一眼大山村,群山环绕下,渐行渐远。
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路也是一条险路。
我们出来后坐上了去京州的客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船,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像一座水上宫殿。
娘靠在沈明舟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这是我第一次见娘睡得这么安稳。
沈明舟轻轻搂着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明月,回家了,都过去了。”
从沈明舟口中,我一点点拼凑出娘的身世。
京州沈家,祖上三代经营绸缎庄,是沈南有名的商贾之家。
娘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被爹娘和两个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名副其实的掌上明月。
十二年前,她刚及笄不久,和陆家公子谢庭铮定了亲。
可就在婚事前七天,娘失踪了。
沈家倾尽所有关系寻找,悬赏千两白银,张贴寻人启事,可人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一找就是12年,直到偶然间遇到了我,这才找到娘。
沈明舟说我是娘的福星,是我救了娘。
可我却低下了头,偷偷抹了把眼泪,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娘的拖累。
第二天一早,客船在晨雾中缓缓靠岸。
沈明舟领着我们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岸边的青帷马车。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朱红大门上挂着“沈府”匾额,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屋檐下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宅子,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像画里的一样。
沈明舟说,府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娘在时候的模样。
他怕娘哪天回来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娘站在门口时突然清醒了过来,她跌跌撞撞的推开家门。
她像疯了一样,把府里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
嘴里不停念叨着:“在哪儿?在哪儿?”
直到她冲进祠堂。
祠堂里香火缭绕,供桌上摆着两个黑漆牌位。
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爹!娘!”
“明月回来了!你们的女儿回来了!”
“求求你们,看看明月啊……”
娘哭的撕心裂肺,沈明舟也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沈明舟说外祖母在娘失踪的第二年就抑郁而终了。
次年,外祖父也随外祖母去了。
两个人临走前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找到他们的爱女。
外祖父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拉着沈明舟的手不停的嘱咐。
“一定要把明月找到,哪怕是到死也不要放弃找你的妹妹 。”
这一找,便是十二年。
娘的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她很清醒,会说起小时候的事。
有时她又很恍惚,不认人,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
沈明舟请了京州最好的郎中来诊脉。
老郎中捋着胡须,摇头叹息:
“令妹这是长期遭受惊吓虐待,导致神思受损,郁结于心。”
“需得慢慢调理,急不得,这病,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娘被找回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二.娘失踪前的未婚夫谢庭铮找上门来。
他对娘是全心全意,娘失踪这么多年,他一直未娶。
谢庭铮比之前老了些,但依然英俊挺拔。
看见娘时,他愣在门口,半晌说不出话。
“明月……真的是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娘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抱住头尖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娘这种反应,之前沈明舟找上门来时,娘看见沈明舟的那一瞬间,就好像认出了他。
可现在娘看见谢庭铮的反应太过于奇怪,娘似乎很怕他?
或许是娘还没从大山村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把自己的罪恶的想法咽进了肚子里。
自那日后,谢庭铮几乎天天来沈府。
他带娘去看最贵的郎中,陪她做调理,耐心哄她说话,给她带各种精致的点心。
可娘见了他,不是尖叫就是躲。
有一次,娘甚至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谢庭铮却从不生气,总是温柔地说:“没关系,明月,我们慢慢来。”
渐渐地,娘的状态好了一些。
她会对着谢庭铮笑,会牵他的手。
有一次,我看见他们在花园里,谢庭铮给娘梳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连舅舅都说:“谢庭铮是他见过最好的男子,也是一个完美的爱人。”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半年后,娘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她拉着谢庭铮的手,走到沈明舟面前,轻声说:
“兄长,我想和庭铮在一起。”
沈明舟看着娘眼中久违的光彩,沉默了很久,最终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婚事办得很简单,只在府上摆了几桌酒,请了至亲好友。
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谢庭铮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说,娘是被谢庭铮的痴心盼回来的。
只有我注意到,娘偶尔看向谢庭铮时,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冰冷。
大婚后,我和娘搬进了谢府。
谢庭铮对娘体贴入微,专门请了郎中和丫鬟贴身照顾,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我也请了女先生,开始读书识字,学琴棋书画。
谢府有个管事女官,叫燕娘,在谢府干了十几年,是谢庭铮从老家带过来的。
她和别的女官很不一样。
别的女官都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燕娘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水红色的绸衫,翠绿的裙子,鬓边还簪着时新的绢花。
而且她不用干粗活,只需照顾谢庭铮的起居,管着库房钥匙。
她还有个儿子,叫萧宇,和我同在一位先生门下读书。
我不喜欢他。
因为他总在学堂里大声宣扬:“阿瞒是从大山里逃出来的土包子!她娘是个疯子!”
还经常往我的书袋里放死老鼠、毛毛虫,吓得我尖叫。
我也不喜欢他娘燕娘。
因为她表面上对娘恭敬,背地里却是另一副面孔。
有一次,娘犯病打翻了药碗,燕娘一边收拾,一边狠狠掐娘的胳膊。
凑在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算你命大,竟然还能被找到,活着回来。”
娘被她掐的眼泪直流。
我和娘不一样。
娘病了,她不懂什么是反抗,只会默默承受。
我从小就知道,如果我不保护娘,这世上就再没人护着她了。
我冲上去,一巴掌扇在燕娘脸上。
她恶狠狠的盯着我,似乎是没想到我一个丫头片子敢对她动手。
看她不服气,我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用了我全身的力气。
“下人就是下人,分不清谁是主子就滚出去。”
我教训燕娘时,谢庭铮刚好从外面回来。
他见状,急忙上前扶住燕娘:
“阿瞒,这是怎么回事?”
“她掐我娘!”我指着娘胳膊上青紫的掐痕,“我亲眼看见的!”
谢庭铮松开手,转身盯着燕娘,眼神变得锐利:
“燕娘,阿瞒说的可是真的?”
燕娘眼珠一转,“扑通”跪在地上,开始扇自己巴掌:
“是奴婢该死!奴婢毛手毛脚,不小心弄痛了夫人!”
“老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谢庭铮看了看娘胳膊上的伤,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燕娘,最终摆摆手:
“罢了,下次注意。退下吧。”
燕娘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可我却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因为我发现,谢庭铮对燕娘好得不正常。
不仅对她好,对萧宇也格外照顾,给他请最好的先生,给他买昂贵的笔墨纸砚,甚至让他和陆家旁支的少爷一起读书。
舅夫说谢庭铮是个好人,对待家里的家丁都是如亲人一般。
如果不是我撞上那晚的事情,我还真信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照顾别人能照顾到床上的。
那晚我口渴,起身去膳房倒水喝。
路过谢庭铮的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府的书房在二楼东厢,平时谢庭铮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连打扫都是他自己来。
我鬼使神差地凑近门缝。
书案后,谢庭铮坐在太师椅上,燕娘弯腰站在他身边,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燕娘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绸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雪白的脖颈。
谢庭铮的手搭在她腰上,慢慢往上移。
燕娘顺势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两人耳鬓厮磨,发出令人作呕的窸窣声。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脏狂跳,赶紧退开。
原来如此……
原来谢庭铮的“深情”,都是装出来的!
可我要怎么告诉娘?
娘现在神志不清,受不得刺激。
回房时,娘正坐在窗前发呆,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关上门,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娘,我看见谢庭铮和燕娘。”
娘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咽了咽口水,没敢往下说。
娘却轻轻拉过我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阿瞒,这事娘知道了。”
“以后就当没看见,明白吗?”
我愣住了。
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还有,娘需要阿瞒去做一件事。”
“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娘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我心脏狂跳,用力点头。
我看出来了,娘也有秘密。
但无论娘做什么,我都会站在她这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样在谢府生活,去学堂读书,对谁都笑脸相迎。
萧宇在学堂里越来越嚣张,穿的是苏州织造的云锦,用的是徽州的上等松烟墨,连随身带的点心都是聚春园的糕点。
学堂里的同窗都私下议论:“萧宇定是哪个隐藏的大家公子。”
有知情的同窗当面问他:“你娘不是管事女官吗?哪来这么多钱?”
萧宇得意洋洋:“我爹给的!”
“你爹?你爹不是早死了吗?”
萧宇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岔开话题。
更奇怪的是,萧宇的长相,仔细看,和谢庭铮并不像。
反倒是和谢庭铮的车夫谢雄,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那双三角眼和塌鼻梁。
我心里起了疑。
趁萧宇打闹时,我借机划破了他的手臂。
然后收集了一些他的血液。
交给娘后,她什么也没说,只让我等。
半个时辰后,娘看到碗里的那两滴血,脸色惨白惨白的。
娘问我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我告诉娘已是十五了。
我和娘正说话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娘立马把瓷碗塞进梳妆台下。
进来的人是谢庭铮,娘一看见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张开手要谢庭铮抱抱。
谢庭铮皮笑肉不笑,躲开了娘伸出的手,然后摸了摸娘的头。
原来谢庭铮嫌弃娘这么明显,我看着他这副假意惺惺的样子直犯恶心。
他的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梳妆台。
“明月刚才在看什么?”他笑着问,手却慢慢伸向台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我扑过去抱住谢庭铮的胳膊:
“谢叔叔!今天学堂休沐,你带我和娘去逛庙会吧!”
娘立刻拍手傻笑:“庙会!去庙会!买糖人!”
谢庭铮收回手,笑容有些勉强:
“明月乖,今天铺子里有事,下次再去。”
说完,他匆匆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等他走远,娘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
她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点头,溜出房门。
好戏,真的要开场了。
谢庭铮不知道的是,他每旬十五去铺子查账时,燕娘都会偷溜出去私会。
私会的对象,正是他的表弟兼车夫,谢雄。
我开始期待,等谢庭铮发现真相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果然,谢庭铮前脚刚走,燕娘后脚就换了身桃红色撒花裙,抹了浓艳的胭脂,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我在房里数着时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我提起笔,写了一封短笺。
“陆叔叔,不好了!娘不见了!找遍府里都没找到,后门开着,她可能往后山小树林去了,阿瞒怕极了,求您快回来!”
写完,我让门房小厮快马送去陆家的绸缎庄。
大约一炷香后,谢庭铮匆匆赶回。
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护院。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
我哭着指向后山:“那边,娘往后山树林树林那边跑了。”
“晚上天凉,娘身子弱,要是出什么事……”
谢庭铮咬牙,亲自提着灯笼,带着人往后山去。
我也跟了出去,躲在廊柱后面。
很快,树林里传来骚动。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喝,拉扯打斗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燕娘和谢雄被护院押着出来时,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燕娘的头发散乱,口脂糊了一脸,桃红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谢雄脸上有抓痕,低着头不敢看人。
谢庭铮站在他们面前,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好,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还在我谢家的地方。”
燕娘哭着想扑过去:“庭铮!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谢雄他强迫我!”
“对,就是他强迫我。”
谢雄一听见燕娘这样说,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贱妇,当初是你说我身子骨更好,所以才夜夜爬上我的床。”
“闭嘴!”
谢庭铮一巴掌扇过去,燕娘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他转向谢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表弟,我待你不薄吧?”
“差事、宅子、银钱……我哪点亏待你了?”
谢雄“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兄长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饶了我这次吧。”
“拖走。”
谢庭铮不再看他们,对护院挥挥手:
“把这女人赶出去,她的东西,一件不准带。”
“谢雄,收拾你的东西,滚出京州。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庭铮!你不能这样!”
燕娘尖叫着扑过去,抱住谢庭铮的腿: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我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你——”
“拖下去!”谢庭铮厉声打断。
护院捂住燕娘的嘴,把她往马车上拖。
谢雄也被押着离开了。
燕娘不知道劲怎么这么大,愣是从身强力壮的保镖手里挣脱了出来。
她扑倒在谢庭铮的脚下哭的梨花带雨。
“庭铮,我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庭铮看都不想看她,头扭了过去。
“还不赶快拖下去。”
“庭铮,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萧宇的面子,毕竟他可是你亲......”
谢庭铮的脸色,在听到“萧宇”两个字时,变得更加难看。
燕娘话还没说完,谢庭铮就一耳光甩了过去。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燕娘当众说出,萧宇是他的私生子。
他不敢、也没有脸面把这件事情捅出来。
他和燕娘是从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两个人合伙骗了我娘。
为的就是我娘的钱。
谢庭铮虽然伪善,但对燕娘却是一心一意。
我开始期待谢庭铮知道萧宇真正的生父是谁时候的表情了。
这个时候,我娘浑身脏兮兮的从树林里穿了出来。
谢庭铮看见娘,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迎上去:
“明月!你去哪了!让我好找!”
娘的状态一看就是又犯病了,眼神空洞,走路跌跌撞撞。
一个疯子说的话,虽然不可信,却能在人心上扎一根刺。
只见娘疯疯癫癫的跑到谢雄身边,伸手就要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谢雄。
我娘嘿嘿一笑,天真烂漫的开口。
“萧宇,地上凉,别跪地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燕娘冲着我娘大喊大叫,她现在已经是泼出去的态度了。
“你个疯婆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娘被她吓得立马跑到谢庭铮身边依偎在他怀里。
“萧宇、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巴。”
“是萧宇、是萧宇。”
娘的手依旧指着谢雄,此时谢雄已经开始满头大汗了。
我看了眼谢庭铮。
他现在正咬牙切齿的看着燕娘。
我偷偷的在心里笑,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因为萧宇的这颗刺已经埋在谢庭铮的心里了。
没想到燕娘突然发了疯一样。
她指着我娘,声嘶力竭:
“明月!你是装的!你根本没疯!”
“谢庭铮!你别被她骗了!她在报复我们!”
她爬起来扑向娘,伸手要抓她的脸。
谢庭铮一把推开燕娘,把娘护在身后,对护院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
燕娘被强行拖上马车,谢雄也被押走了。
谢庭铮搂着瑟瑟发抖的娘,柔声哄着:“明月不怕,我们回家……”
转身时,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吓的我一激灵。
我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等他把娘哄睡后,谢庭铮立刻回到书房,“砰”地关上门。
我假装睡着,然后悄悄溜到书房窗外。
里面传来压抑的怒吼:
“查!给我查清楚!萧宇到底是谁的种!”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
像谢庭铮这种伪君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背叛他的人。
燕娘母子,要倒大霉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在前厅的绣墩上,假装看丫鬟插花,眼睛却盯着大门。
果然,辰时三刻,燕娘从后门鬼鬼祟祟溜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她和谢庭铮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我找个借口支开丫鬟,悄悄绕到书房侧面。
那里有个窗户,窗纸被我之前用针戳了个小洞。
我屏住呼吸,蹲在窗下的灌木丛后。
书房里传来压抑的怒喝:
“燕娘!我只问你一遍。”
“萧宇,到底是谁的种?”
燕娘带着哭腔:“庭铮!你听谁胡说八道!萧宇当然是你的儿子啊!”
“我的?”谢庭铮冷笑,“你确定?”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滴血验亲的结果,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燕娘崩溃的哭声响起:
“不是的,那时候我还没跟谢雄在一起……”
“跟谢雄是后来的事!萧宇出生前,我跟他根本没到那一步!真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没到那一步?”
谢庭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萧宇到底是谁的孩子?!”
“萧燕啊萧燕,你到底给我戴了多少顶绿帽子?!”
燕娘语无伦次:
“庭铮你听我解释,那时候你经常去苏杭进货,我一个人寂寞,就去酒肆喝两杯……”
“有一次我喝多了,醒来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谢庭铮喘着粗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一巴掌甩了过去,燕娘的脸立即红肿了起来。
“滚!滚出京州!”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否则我真会弄死你们!”
“砰!”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我偷偷扒着窗沿,透过小洞往里看。
谢庭铮背对着窗户,一只手撑着书案,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肩膀剧烈起伏。
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燕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赶紧缩回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活该!
真是活该!
我得赶快把这好消息告诉娘。
接下来几天,谢庭铮对娘“好”得反常。
亲自喂药,陪她散步,给她念话本,甚至亲手给她梳头。
娘也配合地扮演着痴傻的病人,偶尔能说完整句子,但大多时候还是懵懂。
三日后,谢庭铮突然说要带我们去城郊的温泉别院小住:
“那里清净,温泉对明月的身子好。”
娘开心地拍手:“好呀好呀!去泡温泉!”
我却注意到,他吩咐丫鬟不用跟去,连贴身伺候的婆子都留在了府里。
这次去别院,只有我们三人。
马车驶出京州城,越走越偏,最后拐上一条荒芜的山路。
两旁是密林,人迹罕至。
我的心莫名慌起来,紧紧握住娘的手。
娘却平静地看着窗外,眼神深不见底。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别院。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宅子,建在半山腰,周围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谢庭铮锁上大门,转过身时,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杀意。
“明月,别装了。”
他点燃一支蜡烛,烛光映着他阴鸷的脸:
“我知道你早就清醒了。”
娘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明如镜。
“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庭铮在太师椅上坐下,把玩着手中的烛台:
“燕娘那晚之后,我就在观察你。”
“你装得很好,可惜,眼神骗不了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没关系,这里很偏僻,很适合出点‘意外’。”
“明天京州城就会传开,沈家痴傻的小姐病情复发,带着女儿出走,不幸坠崖身亡。”
“而她痴情的夫君谢庭铮,将再次经历丧妻之痛。”
我娘的眼神充满嫌恶,骂了谢庭铮一句无耻。
话音刚落,两个蒙面壮汉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麻绳和麻袋。
我下意识挡在娘身前。
我被绑在椅子上,嘴被破布塞住。
娘被按在榻上,谢庭铮蹲在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
“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娘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知道你伪造我爹的遗嘱,知道你挪用沈家钱庄的银两。”
“还知道十二年前,是你给我下药,把我卖进深山。”
谢庭铮脸色一变,随即大笑:
“可惜啊,光知道没用,你没有证据,也没机会说出去了。”
他站起身,对着黑衣人冷冰冰的说道。
“沈明月精神病发作,带着女儿出走,意外坠崖。”
“不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了。”
黑衣人重重点头。
我拼命挣扎,绳子勒进皮肉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庭铮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开。
沉重的木门“吱呀”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沈明舟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那些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捆成了粽子。
沈明舟让其中一人给谢庭铮传信:
“谢老爷,事情办妥了。”
然后,我和娘被沈明舟秘密转移到了沈家在城外的庄子上。
原来,这一切都是沈明舟和娘设的局。
从燕娘偷情,到滴血验亲,再到今晚的“意外”——
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明天,才是真正的收网时刻。
次日巳时,谢庭铮神采飞扬地走进沈家祠堂。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今天沈家族老齐聚,要商议沈家产业未来的掌事人。
谢庭铮觉得,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就在族老们到齐,准备开席时。
祠堂大门被推开。
沈明舟扶着娘,牵着我,一步一步走进来。
看到我们的瞬间,谢庭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明、明月?你怎么……”
娘今天没有穿素衣,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线的衣裙,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脊背挺得笔直。
她径直走向祠堂主位,那是外祖父生前坐的位置。
缓缓坐下,环视全场。
“诸位叔伯,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知道部分内情的族老。
谢庭铮强作村定:
“明月,你身子不好,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让人送你回房歇息——”
“我身子不好,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处心积虑害我吗?”
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
她朝我点点头。
我打开带来的木匣,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封又一封的密信。
那是谢庭铮的笔迹,盖着他的私印。
族老们面面相觑,开始低声议论。
娘站起身,拿起那封信,展开:
“今有女子明月,年方十八,此女颇有姿色,兄可自留,亦可随意处置。唯有一则——务必使其深锁山内,音信永绝,纵使身死,亦不得出。”
祠堂里一片哗然。
谢庭铮脸色惨白:“伪造!这是伪造的!明月神志不清,她的话不能信!”
娘冷笑,又拿起下一张纸:
“那这些呢?你每年通过钱庄,汇给李铁柱银两的票据存根也是伪造吗?”
“需要我念出票号和经手人的名字吗?”
谢庭铮额头渗出冷汗,但仍垂死挣扎:
“这是诬陷!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病了十二年,现在又被有心人挑唆。”
“有心人?”
娘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那就看看这些‘有心人’查到的账目吧。”
接下来的证据,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笔笔从沈家钱庄挪用的巨款,一个个伪造的田产地契,一条条与陆家产业秘密关联的交易记录……
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族老们愤怒了:
“谢庭铮!你竟敢侵吞沈家家产!”
“枉费沈老爷当年对你如此信任!”
谢庭铮踉跄一步,扶住桌子,眼神怨毒地看向娘:
“明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娘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在座的叔伯,很多是看着我长大的。”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要揭穿谢庭铮对我个人犯下的罪行。”
“更要揭露他这十二年来,如何处心积虑,掏空我沈家百年基业!”
她转向谢庭铮,一字一顿:
“谢庭铮,你费尽心机想要的一切,从来就不属于你。”
就在这时,祠堂大门再次被推开。
几名衙役手持铁链走了进来:
“谢庭铮,你涉嫌拐卖良家妇女、伪造文书、侵吞他人财产等多项罪名。”
“这是拘票,跟我们走一趟吧。”
铁链“哗啦”一声,套在谢庭铮脖子上。
他被衙役拖着往外走,经过娘身边时,突然回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明月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我真后悔把你卖掉的时候没有直接弄死你。”
娘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位白发族老颤巍巍站起身:
“明舟,这、这都是真的?”
沈明舟红着眼眶点头:“人证物证俱在,已移交官府。”
族老们议论纷纷,最终,那位最年长的族老拍板:
“既如此,我提议——由明月暂代家主之职,彻查此事,追回家产!”
众人纷纷附和。
看着这一幕,娘的身体晃了晃。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这场仗,我们赢了。
往后才是娘真正的活过来了。
行刑前夜,娘去看了谢庭铮最后一眼。
隔着牢栏,她轻声说:“有件事该让你知道。”
“你娘三天前在府里自尽了。”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街坊在她门外泼粪,骂她养出个卖妻求荣的畜生。
她悬梁时,怀里还抱着你儿时那只布老虎。”
铁链哐当乱响,谢庭铮疯狂撞向栏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明日不会杀你,让你这么简单就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娘转身,“圣上开恩,免你死罪,割你烂舌,剜你双眼,剁你手脚,流放三千里,世代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她走到光下,最后留了一句话。
“谢庭铮,你这一生——妻不是妻,子不是子,家不是家。真是可笑。”
牢里传来头骨撞墙的闷响。
娘没回头。
走出刑部时,暮春的风暖洋洋的,她仰起脸,让阳光洒了满身。
十二年了,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春天。
一年后的清明。
细雨如丝,染绿了京州城外的青山。
我和娘撑着油纸伞,站在外祖父外祖母的墓前。
娘的身体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明亮了。
她蹲下身,把亲手绣的一幅《家园图》供在墓前。
绣上是我们的新家——白墙青瓦,小桥流水,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她轻声说:
“爹,娘,女儿回来了。”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新家,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墓碑上,外祖父外祖母的名字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挽着娘的手臂,看着那两行字,心里一片平静。
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
所有的黑暗都留在了身后。
未来还很长,但我知道。
无论遇到什么,我和娘都会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因为我们彼此,就是对方最坚实的依靠。
雨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娘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温柔的光:
“阿瞒,回家吧。”
“嗯,回家。”
我们手牵着手,走下青石板铺就的山道。
这一次,回家的路。
温暖,明亮,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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