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命悬一线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漫过大学士府的飞檐雕梁。福伦福晋已缠绵病榻多日,整日里头沉如坠,浑身酸软无力,寻遍京中名医,皆诊不出半分症结,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身子却半点不见起色。她只当是日夜牵挂远在御前的儿子尔康,忧思过甚伤了元气,便也未曾深想。可这般缠绵病榻,府中大小事宜终究无人打理,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将掌家权柄尽数交予紫薇,由她一人打理府中内务。
这日,她身子稍稍松快了些,不愿再困在闷浊的内室,便唤了丫鬟轻轻扶着,往花园里透透气。
园子里一片忙碌,家丁仆妇们正挥着扫帚清扫厚雪,雪沫子簌簌落下,踩上去咯吱作响。暖房方向,花匠正低头打理着冬日里仅存的几盆花草,身影忙碌,烟火气十足,倒让福晋空落落的心,莫名添了几分踏实。她便吩咐丫鬟,在临水的暖亭里生上炭火,自己倚着软榻静坐,任由清冽的寒风拂过面颊。久困室内,连这冬日的刺骨冷风,都显得格外清新舒爽。
“福晋,风大了,再坐下去怕是要着凉,咱们回吧。”身旁大丫鬟翡翠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担忧。
福晋无奈轻笑,缓缓抬手:“好,扶我回房吧。”
丫鬟们立刻收拾亭中器物,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脚步轻缓地往正院走去。她身子虚软,走不了几步便气息微喘,只得走走停停。行至一座玲珑假山旁,她抬手示意停下,拿椅的丫鬟连忙将铺着厚绒的椅子放下,扶她落座,又细心替她拢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将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塞进她怀里。
抱着滚烫的汤婆子,福晋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年纪大了,经不起半分折腾。
可这感慨还未在心头落定,假山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砰”的一声闷响,是两人狠狠相撞的声音,随即便是一声吃痛的轻呼。
福晋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朝翡翠递了个眼色。
翡翠刚要移步探看,一道尖利的女声已先一步炸响:“死丫头!你慌慌张张做什么?赶着去投胎不成?让你去大厨房取的燕窝,取来了吗?”
是西院一等丫鬟杜鹃的声音。
被呵斥的小丫鬟却连声“嘘、嘘”,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
杜鹃顿时恼了:“你嘘个什么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怕被人听了去?”
小丫鬟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是……是有秘密,可……可不是我的。”
福晋与翡翠四目相对,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疑。翡翠放轻脚步,悄悄往前挪了两步,隐在假山石后,将那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杜鹃左右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事?”
小丫鬟也学着她的模样,探头探脑一番,才颤声道:“我……我看见李姨娘身边的丫鬟,偷偷往紫薇苑去了。”
杜鹃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去便去了,如今紫薇格格掌家,许是李姨娘有事要向格格报备,有什么稀奇?”
“我起初也这般想,可……可我实在觉得奇怪。”小丫鬟声音压得更低,“格格为何突然将李姨娘院里的人全都换了?连接生的稳婆,都悄悄撤换了……”
她话未说完,杜鹃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闭嘴!”杜鹃声音狠厉,带着彻骨的寒意,“你再敢口无遮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半句不许对外提,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再敢多嘴,仔细你的皮!”
那狠戾的语气,吓得小丫鬟面无血色,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恐惧。杜鹃冷哼一声,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狠狠拽着她,匆匆消失在廊角。
假山这头,福伦福晋指尖猛地一紧,怀中汤婆子的暖意,瞬间抵不上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是令妃的亲妹妹,入宫往来频繁,深宫后院的阴私诡斗,她听得太多;年轻时执掌府邸,与妾室周旋相争,那些手段她更是一清二楚。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哪里是忧思成疾,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故意让她缠绵病榻,好趁机夺权,除掉后院那两位怀有身孕的姨娘,一人独大!
福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寒光乍现。
她们在后院争风吃醋、斗个你死我活,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敢将主意打到她的孙儿孙女身上,敢动她福伦家的骨肉——那便是找死!
这一切,本是钮祜禄·知意设下的局,她只想借福晋之手,清查府中异动,彻查李姨娘院内之人。可她万万没料到,李姨娘身边那被收买的丫鬟,见府中忽然有人暗中查探,顿时慌了神,连夜偷偷跑去紫薇苑请示。
紫薇静坐沉思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既然已被察觉,便只能提前动手。
她一声令下,一场毫无防备的暗算,就此铺开。
彼时,李莲香院中一片平静,无人察觉杀机已至。
李莲香本就连日昏沉,腹中时常坠痛,只当是足月即将临盆,并未多想。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乃是当年尔康亲自买下的,见她一介孤女如今得宠、身居姨娘之位,享尽荣华,心中早已滋生贪念。紫薇正是看中这一点,暗中许她承诺——只要除掉李莲香,便抬她做尔康的侍妾。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尊荣与富贵,那丫鬟端着“补品”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却不知,整座院子,早已被知意的父亲暗中布控,所有人的家人都被妥善安置,此刻只听命于知意一人。
昏沉的李莲香毫无防备,见丫鬟端来补品,便张口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腹中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狠狠绞碎。她痛得惨叫出声,凄厉的声音刺破冬日的寂静,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厚厚的衣袍,脸色惨白如纸。
院中下人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去禀报知意。
知意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赶往正院禀告福伦夫妇。
福晋强撑病体赶来,当即下令封锁院子,控制所有下人,火速更换稳婆,连夜传入太医。可催产药药性猛烈,来得又急又狠,饶是太医们竭尽全力,李莲香也只是险之又险地诞下一名女婴。
孩子落地的刹那,她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直直昏死过去,身下鲜血狂涌,止都止不住。
几位太医围在床前,束手无策,连连摇头。
站在廊下的紫薇,指尖微不可查地松了松,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李莲香一死,下一个,便轮到钮祜禄·知意了。
她以为胜券在握。
就在众人皆以为李莲香必死无疑之时,知意的父亲匆匆带人赶来,身后跟着一位衣衫朴素、却眼神锐利的游医。那游医上前一步,指尖搭在李莲香腕间,不过瞬息,便取出一粒漆黑的药丸,强行喂入她口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狂涌的鲜血竟奇迹般止住了。
只是经此一劫,李莲香彻底伤了根本,此生再无生育可能。
廊下的紫薇脸色骤变,指节死死攥紧手中的素帕,指腹泛白,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知意刚掀帘踏入内室,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便猛地灌进鼻腔,呛得她喉头一紧,几乎当场呕出来。视线落定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在了血管里——李姨娘身下的素色床单早已被浓稠的黑红鲜血浸透,大片大片地晕开,像一朵开到荼蘼的死亡之花,血渍顺着床沿层层往下渗,顺着木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晰又死寂的“嘀嗒……嘀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碎成一片冰凉。
地上早已积起一小滩暗红的血洼,映得满室都泛着死气。李莲香瘫软在床榻中央,整张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冥纸,看不到半分活人血色,那双往日里温柔含笑的眼半阖着,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游丝在喉间打转。她的唇瓣彻底褪成了青灰的死色,连指尖都泛着冰冷的紫,整个人轻飘飘地缩在被褥里,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烂的枯叶,风一吹便要彻底碎裂、消散,连最后一点生息都留不住。
知意只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脚重得像灌了铅。她在将军府长大,见惯了父亲的三妻四妾,见惯了后宅里藏刀的阴私算计,见惯了无声的倾轧与死亡,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待人温和无害的紫薇,竟能狠到这般地步,能亲手把人逼到这副油尽灯枯、只剩半条命的惨状。
(https://www.lewenn.com/lw58471/5203768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