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思长存
地十九是被外面的嘈杂吵醒的。
一大清早，整个升仙镇就沸腾起来了，因为今日，那升仙台外的雷火便彻底消散了。
不光是修士们，连凡人都忍不住过去凑热闹。
药堂里的大夫和伙计也都过去了，地十九出来时，堂内只有那陶人，怡然自得地在老大夫的躺椅上。
冷漠如地十九，因着心底对蝴蝶的厌恶，也忍不住讥讽。
“再怎样学人，也终究变不成人。”
陶人不以为意。
“做人有什么好的，躲不开七情六欲，反而会受其害，将军这般厉害的人，不也是死在了这上面？反倒是这般，有着人的外形，却没有人的感情，才是最上乘的快乐。”
“你们不是没有情感，而是情感太过低等单一，所以越愚蠢的东西才越快乐。”
地十九冷冷扫它一眼，提步向着药堂外走去。
在他身后，是躺椅上那陶人愤怒的脸。
又来到了昨日那山，地十九朝着升仙台的方向看去。
雷火散去后，升仙台呈现出白玉一般温润的质感，无形中有一股“气”一路向上，直达天际，想必这便是它与天界的联系。
周围环绕的修士数不清，但大多数人都无法靠近，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排斥在外。
而那些正一步一步朝着升仙台方向走的修士，行动得也十分艰难。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能够靠近升仙台，我却不行？！”
“那里怎么会有个凡人？！连修士都做不到的事情，凡人竟然可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一众道修的注视下，那凡人不仅可以靠近升仙台，甚至他的脚步比其他所有人都更轻快。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想要什么道法感悟，只是听说靠近升仙台能够获得机缘，便过来了。
他需要这份机缘，去救病入膏肓的妻子。
已经试了许多办法，看过许多大夫了，人人都说他娘子的情况乃是回天乏术，但他不愿信，不管要做什么，去什么地方，只要有一丝希望能够救他的娘子，他都愿意去一试。
怀着这份心情，他走出的路也越来越远。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阵惊呼。
声音来自那些正在靠近升仙台的修仙者当中，步伐尤为沉重的人。
随着靠近，他们发现身体出现了变化。
起先只是体内灵力运行的速度变缓，最后停了下来，然后便是血流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身上好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只是往前走一步都得咬紧了牙关。
尤其是双脚，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一个人低头朝着自己的脚看去，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不知何时变成了石头，边缘处还在不停地向上扩散。
身体开始变成石头的，不止他一人，升仙台附近到处都是惊呼，还在外圈想要靠近升仙台的修士，此刻也犹豫着不敢再上前了。
“我的腿，我的腿！”
“怎么办，灵力用不了了！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救命啊——我不要变成石像，不要——”
人们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他们的脚步就只有往前走，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而往前走的下场，最终也就只有变成一尊石像。
在那绝望又无助的求救声中，已经有人彻底变成了在朝着升仙台呐喊的石像，他向前伸出求援的双手，以及脸上那惊惧后悔的表情，被永久封存。
已经，察觉不到他的任何生息了。
无数道神识扫在他的身上，甚至都找不出任何他曾是人的线索，那似乎就是一尊石像，从始至终，都只是石像。
这一幕看在地十九眼中，他呼吸一滞，胸口莫名得发闷。
他不由想起了在肾水恐中的经历，被封在那大黑柜子里，不见天日。
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眉心轻皱。
升仙台周围，已经有许多人变成了石像。
往前走的人越来越少，在一片怨声载道中，那凡人已经落了他们很远。
他不是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也往后看了一眼。
好多人……都变成了石像。
但是，他不想后退。
他要自己的娘子能够无病无灾，安好地活在这世上，哪怕……自己要变成石像。
就这样，从清晨走到了黄昏。
他没再往后看过，也不知道身后的人，全都已经在不同的位置变成了石像。
身后，也听不到那些围观之人的声音了，或许都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没有走，而是安静了下来，甚至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在所有前去的修道之人都化为了石像之后，那个凡人，又能走多远？
他，会是第一个接触到升仙台的人吗？
人们在等一个结果。
他能够感觉到，脚步已经越来越沉了。
但是，距离升仙台，已经很近了。
坚持住，坚持住，马上就能到了……
土石已经覆在了他的双脚上。
娘子还在等着他回家……
不断蔓延的石化已经来到了他的腰间。
一步，就只剩下一步了！
……
夜风卷着残叶飞过，落在那石像的肩上。
那石像，距离升仙台一步之遥，他探出去的手，明明马上就要摸到了。
人已散去。
“只差一步。”
地十九的目光落在那凡人化成的石像上，低声喃喃道。
“在他即将迈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带着自己求来的机缘回到家中，为他的妻子治病。”
陶人出现在他的身后，幽幽说道。
“升仙台，因思长存，也只有心怀思念的人才能靠近，思念越重，走得就越远。”
“天下有情者众多，他为了重病的妻子，敢以凡人之身去试修道者的机缘，便已是情深似海。”
“可到底还是败在了最后一步上，这最后一步……”
陶人轻笑一声，未曾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地十九的目光，也从那石像的身上挪到了升仙台。
这最后一步，是必死的决心。
如当初那十数位飞升赴死的大能一样。
只有知道这一去永世相隔，再无归家路，思念至深至浓，凝成执念。
才能踏出，这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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