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稀客啊
“这么便宜？不会是假的吧？”
“大哥，您看——”夏文瑾拿出进货单据给他看，出厂编号、价格、日期都有，“这是厂家批发价，我们薄利多销。假不假，通了电您一看就知道。到货后您先验机，满意了再付全款。不满意，定金退您，一分不留。”
中年男人翻来覆去看了单据半天，又看了看夏文瑾。
一个背着娃在建材市场卖电视的女人，跟他想象中的奸商沾不上边。
“保修呢？”
“保修一年。”夏文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保修卡——昨晚她自己画的格式，用红笔描了边框——“杨记电器维修的杨师傅，修了二十年电器的老手艺人，跟我们合作。出了任何问题，打这个电话，上门维修。”
保修卡上写着杨师傅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夏文瑾自作主张印了一个“鸿运彩电售后服务”的章子——章子是找街边刻章的花两块钱刻的，魏大壮都不知道。
中年男人翻来覆去看保修卡，这东西在个体户的店里是头一回见。百货大楼倒是有三包凭证，但那是统一格式的，也没写维修师傅的名字和地址。
“行，我定一台。”
“长虹还是牡丹？”
“长虹吧，便宜。”
“好嘞！定金三百，十天到货。到时候包送上门、包安装天线、包教会使用。”
中年男人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百块整递过来。
夏文瑾接过钱，写了收据，一式两份，客人一份自己留一份。
“大哥贵姓？家住哪儿？”
“姓周，城建局家属院三号楼。”
城建局。
夏文瑾脑子里咔嚓一响。
城建局家属院，三栋楼，六十多户人家。机关单位的干部职工，收入比工厂工人高，消费能力强。一个周大哥买了电视，回去一传，左邻右舍就都知道建材市场有家店比百货大楼便宜五百块。
这一台电视不是买卖，是广告。
“周大哥，买了电视看着好的话，帮我们在院子里说说——介绍一个客人来，我们送一年免费维修，不限次数。”
周大哥笑了：“你这脑子活泛。行，没问题。”
送走了周大哥，夏文瑾转身，看见魏大壮还抱着琴琴杵在柜台后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大壮，成了。”
“成……成了？”
“二十一寸长虹，两千一，定金三百收了。你赶紧联系省城那边发货。”
魏大壮差点把琴琴扔了——当然没扔——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还给夏文瑾，一把抓过收据看了又看。
“两千一？进价一千七百多……毛利三百？”
“运费你出，大概三十到五十。净利两百五左右。”
魏大壮拍了下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开店半年，最大一单才赚了八十块！大姐你——不对，夏姐！夏姐你是财神爷派来的吧？”
“财神爷没这么穷。”夏文瑾把琴琴重新绑到背上，“赶紧打电话订货，别等人家退了定金。”
魏大壮一溜烟跑去隔壁杂货铺借电话。他自己店里没电话，打一次五毛钱，心疼，平时能不打就不打。这回出手倒利索，五毛钱掏得痛痛快快。
夏文瑾在店里等着，拿笔算了笔账。
这笔生意，按三七分，她拿三成——净利两百五的三成，七十五块。
加上兜里剩的四十多块，到手一百二。
离两千块还差得远，但起码开了个头。
下午没再来客人，夏文瑾坐在门口，腿上放着笔记本，继续琢磨。
城建局是个口子。但一个周大哥带不来多少客人，得主动出去跑。
什么人需要电视？结婚的、搬家的、单位发福利的。
结婚——民政局每天都有人领证，门口蹲着能打听到消息。但蹲民政局未免太扎眼了，街道办的大妈们消息最灵通。
搬家——城南新建了一批家属楼，钢铁厂、化工厂、铁路段，都有分房计划。分了新房就要添家具、买家电。
单位福利——年底了，有些效益好的单位会采购电视机当年终奖品或福利。这个量最大，一次能出几十台。
夏文瑾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婚庆、新房、福利。
婚庆和新房是零售，一单一单地磨，累但稳。
单位福利是批发，一单吃半年，但关系不到位谈不下来。
零售先做起来，攒客户、攒口碑。等口碑有了，批发的事水到渠成。
魏大壮打完电话回来，兴奋得脸都红了：“订了！厂里说五天发货，走汽车运输，运费三十五！”
“比你自己坐班车扛回来便宜多了吧？”
“可不是！一次运三台以上运费还能更低——”
“所以以后进货不能一台两台地进，得凑够数量一起运。”
魏大壮使劲点头，看夏文瑾的眼神已经从“这大姐不靠谱”变成了“这大姐是我祖宗”。
临走的时候，夏文瑾交代他：“大壮，你明天把店门口的招牌重新写一下。'鸿运彩电'四个字太小了，加一行——'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保修一年，送货上门'。红纸黑字，大大的贴上去。”
“行！”
“还有一件事。”夏文瑾把那张手刻的章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到柜台上，“钱。”
“什么钱？”
“刻章的钱。两块。”
魏大壮：“……”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钱拍到桌上，心想：这大姐做生意精到骨头里了。
回家路上，夏文瑾绕了个弯，去了趟街道办。
街道办在巷子深处一间平房里，门口挂着块木牌子，油漆斑驳。这时候街道办还没什么存在感，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调解邻里纠纷、开证明信的琐事。
夏文瑾找的是街道办的刘主任。
刘主任姓刘，叫刘桂兰，四十多岁，矮胖，嗓门大，热心肠，是这条街上的百事通。谁家结婚、谁家生娃、谁家吵架、谁家养了只鸡在阳台上拉屎——她全门儿清。
“刘姐！”
刘桂兰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哟，文瑾！稀客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刘姐，顺便问个事。”夏文瑾在她对面坐下，把背上的琴琴取下来，琴琴正好醒了，两只眼睛骨碌碌转，到处看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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