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平惠君
建元八年，匈奴犯边。
朝堂上，刘彻力排众议，命车骑将军卫青率军出征。
“陛下，卫青不过一介骑奴，岂能担此重任？”老臣周仁反对。
刘彻冷眼看他：“骑奴又如何？能打胜仗，就是良将。”
卫青领命，率军出上谷。
上谷、代郡、雁门、云中。四路大军出击匈奴。
败了。
公孙贺迷路无功，公孙敖损兵七千，李广全军覆没，单骑逃回。
朝堂上一片死寂。那些平日里叫嚣着“汉家威仪”的世家老臣，此刻一个个把头垂到了胸口，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他们等着看刘彻的笑话，等着看这个年轻皇帝为他的穷兵黩武付出代价，更等着看那个骑奴出身的卫青死在草原上。
刘彻坐在高台上，手里捏着最后一份战报。他没说话，只是把竹简扔了下去。
竹简滚落在丞相田蚡脚边。田蚡哆嗦了一下，捡起来，展开：“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直捣龙城，斩首七百。”
田蚡手一抖，竹简差点掉地上。
大殿内轰然炸开。
龙城。那是匈奴祭天祭祖的圣地，是匈奴人心里不可侵犯的神坛。几十年了，汉军连匈奴的马尾巴都摸不着，卫青竟然捅了人家的老窝。
刘彻站了起来：“谁说寒门无将？”声音在大殿回荡，没人敢接话。
“卫青。”刘彻念着这个名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散了个干净，“封关内侯。”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一个骑奴，一战封侯。这不仅是打匈奴的脸，更是把这帮世家贵族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卫氏一族，鸡犬升天。
庆功宴设在宣室殿。
酒过三巡，一群舞姬入殿，领舞的竟然是太后侍女卫子夫。
阿娇坐在刘彻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没看舞池，只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
卫青坐在下首，一身戎装未卸，显得有些拘谨。他看见姐姐，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一曲舞毕。
王太后心情极好，指着卫子夫笑道：“这丫头舞跳得越发好了，看着就喜庆。”她转头看向卫青，“卫将军，哀家听说，这是你姐姐？”
卫青离席跪地：“回太后，正是家姐。”
“好啊。”王太后抚掌，“弟弟是英雄，姐姐是佳人。真是一门双杰。”她看向刘彻，旧话重提，“彻儿，卫将军立下如此大功，咱们皇家可不能亏待了卫家。子夫这孩子哀家看着顺眼，不如就留在宫里……”
平阳公主立刻接话：“母后说得是。子夫若能伺候陛下，也是卫家的福分，更是对卫将军的恩典。”
大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刘彻，又偷偷瞄向阿娇。
阿娇手里的玉杯停住了。
卫青跪在地上，他侍候皇上多年如何不知皇上的心思，头磕得砰砰响：“臣惶恐。家姐出身微寒，不敢高攀。”
“有什么不敢的？”王太后板起脸，“哀家做主。”
刘彻把玩着手里的酒爵，没看卫子夫，也没看平阳公主，侧头看了一眼阿娇。
阿娇没动，也没说话，她在等。
刘彻放下酒爵，发出一声脆响：“母后说得对，不能亏待卫家。”
平阳公主面露喜色。
阿娇的手指猛地收紧。
“卫青有功，当赏。”刘彻站起身，走到卫青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不仅要赏你，还要赏你姐姐。”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舞池中央的卫子夫。
“传朕旨意。”
“卫氏子夫，温良恭顺，赐号‘平惠君’。”
平阳公主脸上的笑僵住了。
君？这是封爵，不是纳妃。
刘彻继续道：“‘平’字，念其出身平阳侯府；‘惠’字，许其惠及卫氏宗族。”他顿了顿，声音拔高，“赐长安城西宅邸一座，黄金千金，奴婢百人。即日起，出宫居住，享县君供奉。”
王太后愣住了：“彻儿，这……”
“母后。”刘彻截断她的话，“卫青如今是关内侯，朕的肱股之臣。他的姐姐，岂能为人妾室？封君赐邸，让她安享荣华，这才不寒了功臣的心。”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一丝错处。把卫青捧得高高的，顺手就把卫子夫推出了后宫这潭浑水。
卫青眼圈红了，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他是真感激。姐姐若进了宫，便是这后宫争斗的牺牲品，如今有了爵位和府邸，那是实打实的尊荣和自由。
卫子夫也叩首谢恩，身子伏在地上，看不清表情。
王太后脸色不好看，但圣旨已下，她也不能违逆。平阳公主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陛下……圣明。”
算盘落空。
刘彻坐回位子，桌下的手伸过去，握住了阿娇的手。
阿娇的手冰凉，刘彻捏了捏她的掌心。阿娇转头看他。刘彻没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暖着。
阿娇嘴角微扬，她想起那日刘彻说的话：“朕若喝了，明日这未央宫里，怕是要多一位卫夫人了。”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做到了。用最体面的方式，解决了卫子夫这个“隐患”。既给了卫氏荣耀，又断了太后的念想，还……顺了她的意。
这个傻子。
总做些让她感动的事。
宴席散去。
卫子夫当晚就被送出了宫。
姐弟二人上了马车，往新赐的府邸去。车上，卫子夫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她知道，陛下这是在敲打太后，也是在敲打所有想往他身边塞人的人。用封赏的方式，将卫氏捧高，再将她送出宫。
陛下对皇后，真是用心良苦。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
出了宫也好。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至少，能和弟弟常常见面。
这就够了，至于别的……她不奢求，也不敢奢求。
回到椒房殿，阿娇任由宫人卸去钗环。
“陛下今晚好大的威风。”她看着镜子里的刘彻。
刘彻挥退宫人，拿起梳子，替她通发：“朕答应过你的。”
阿娇从镜子里看他：“平惠君。陛下倒是会起名字。”
“你不喜欢？”
“喜欢。”阿娇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腹部，“彻儿，你真聪明。”
既堵了太后的嘴，又安抚了卫青，还把人送得远远的。
刘彻扔了梳子，将她打横抱起：“朕不仅聪明，还记得朕说过的话。”
“什么话？”
“朕说过，不会负你。”
他揽住她的肩：“卫青这次立了大功，朕要重用他。但卫子夫在宫中，始终是个麻烦。如今这样，最好。”
阿娇靠在他怀里：“陛下不怕太后生气？”
“母后那边，朕自有交代。”刘彻淡淡道，“阿娇，朕要做的事很多。改革朝政，对抗匈奴，都需要人手。卫青是个人才，朕要用他。但朕不会用他的姐姐，来伤你的心。”
阿娇抬头看他：“陛下……”
“叫朕彻儿。”
阿娇笑了：“彻儿。”
刘彻低头吻她：“阿娇，给朕生个孩子吧。我们的孩子，会是太子，会是大汉的未来。”
阿娇脸一红：“又说这个。”
“朕是认真的。”刘彻握住她的手，“太医说，你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阿娇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头：“好。”
刘彻笑了，将她拥入怀中。阿娇笑了，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刘彻把她放在榻上，欺身而上。
窗外风雪大作，殿内炭火正红。
卫青这一仗，打醒了汉室，也打稳了刘彻的皇位。而刘彻这一手，安了阿娇的心，也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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