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只有你能帮我
阿娇点头，声音很轻：“十表弟。”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这在从前是没有的——她总是直接走过去，拉他的手，或拍他的肩。
刘彻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鹿刚喂过，很温顺。表姐要喂吗？”
“不用了。”阿娇摇头，“我就是来走走。”
她走到栅栏边，看着里面的鹿。鹿群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
刘彻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阿娇姐近来可好？”他问。
“还好。”阿娇盯着鹿。
“阿娇姐怕是过来累了，那坐着喝杯茶吧。”刘彻见她兴致缺缺。
“好。”
西苑偏殿。
阿娇坐在案几旁，手里捏着蜜饵。
刘彻坐在她对面，身板挺得笔直。他把面前的漆耳杯往阿娇手边推了推：“阿娇姐，喝水。”
阿娇没接。她看着刘彻，以前她恨不得天天揉他的脸。可自从母亲说了那番话，她心里总横着根刺。
“我不渴。”阿娇把蜜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刘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阿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阿娇姐今日话很少。”
“身子乏。”阿娇没看他，视线落在窗棂上，“母亲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裙摆扫过案几，带翻了那只漆耳杯。
水洒了出来，浸湿了刘彻的袖口。
“对不起——”阿娇下意识要拿帕子去擦。
手伸到一半，她缩了回来。
“让宫人收拾吧。”阿娇后退一步，语气生硬，“我走了。”说完，她没再看刘彻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刘彻坐在原处，没动。袖口湿冷一片，贴在手腕上，很不舒服。
宫人慌忙跪地擦拭水渍：“殿下恕罪，奴婢这就给您换衣裳。”
“滚。”刘彻嘴里吐出一个字。
宫人吓得发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空了。
刘彻抬起手，看着那只被阿娇推开的杯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拉着他的手，喊他彻儿，还会把糕点塞进他嘴里。
今天她连碰都不愿意碰他。
是因为刘荣？
刘彻慢慢收紧手指，握住那只漆耳杯。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既然不想理我，那刚才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走，把他当什么？
心里那股子戾气压不住地往上涌。
他猛地扬手。
“啪”的一声脆响，漆耳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刘彻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底一片漆黑。
阿娇出了长乐宫，步子迈得飞快。
她心里乱糟糟的，只想快点回公主府，躲进被子里睡一觉。
刚转过一道宫墙，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哎哟。”阿娇捂着额头，疼得倒吸凉气。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阿娇。”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阿娇抬头，刘荣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常服，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阿娇心口一跳：“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
“等你。”刘荣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哑，“我知道馆陶姑姑让你来见十弟，就在这儿等着。想着……总能见你一面。”
阿娇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一揪。“你瘦了。”
“母亲被禁足，朝中有些议论。”刘荣苦笑，“这几日……不太好过。”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娇，我心里难受。”
阿娇的手颤了一下，没抽回来：“太子哥哥……”
“我知道母亲做错了事。”刘荣低声说，“我知道馆陶姑姑生气，太后也不满。这些我都能理解。可阿娇，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愿见我吗？
“母亲说，不让我见你。”阿娇老实回答。
刘荣惨笑一声。
他松开手，身子晃了晃，靠在宫墙上，“我就知道，这宫里没人真心待我。母妃如今被父皇禁足，姑姑要跟我断绝往来，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阿娇看着他这副颓丧的模样，心里那个名为“愧疚”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可是太子哥哥啊。以前那个总是温润笑着，给她剥栗子、带她放风筝的荣哥哥，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没不要你。”阿娇小声说。
刘荣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丝光亮：“真的？”
他上前一步，逼近阿娇：“那你为何不见我？为何要把我的东西退回来？”
“那是母亲……”
“阿娇。”刘荣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我现在只有你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牵住阿娇的袖口，只捏着一点点布料，仿佛怕她甩开。
“这几日，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皇冷淡的脸，还有姑姑绝情的话。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阿娇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住刘荣的手指：“荣哥哥，你别这样。”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刘荣的手指颤了一下。
“阿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刘荣看着她，眼圈泛红。
“什么事？”
“别不理我。”刘荣声音哽咽，“哪怕只是每天跟我说几句话，让我知道还有人在意我，行吗？”
阿娇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刘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突然伸手，一把将阿娇揽进怀里。
阿娇僵住了：“荣哥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刘荣把头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好冷。”
阿娇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推开，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刘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松开阿娇，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阿娇，这桩婚事，我不想退。”
阿娇愣愣地看着他。
“但我人微言轻，姑姑现在还在气头上。”刘荣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有你能帮我。”
“我？”
“对。”刘荣手指收紧，捏得阿娇肩膀生疼，“你去求求皇祖母，求求姑姑。只要你坚持非我不嫁，她们那么疼你，一定会心软的。”
阿娇有些懵：“可是母亲说栗姬娘娘……”
“别管我母妃！”刘荣声音陡然拔高，吓了阿娇一跳。
他立刻放缓语气，柔声道：“我是娶你，又不是我母妃娶你。只要我们成了亲，我会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阿娇，你信我吗？”
阿娇看着他急切的眼神，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信吗？如果不信，荣哥哥这副样子太可怜了。如果信，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刘荣见她不说话，眼神一暗。
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朝着阿娇深深作了一揖。
“若是连阿娇都不愿帮我，那我这太子之位，不要也罢。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荣哥哥！”阿娇慌了，几步追上去拉住他。
“我帮！我去说！”
刘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刘荣眼底的阴霾散去，他抬手，轻轻替阿娇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就知道，阿娇对我最好。”
他的指尖划过阿娇的脸颊，凉得惊人：“明日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告诉我好消息。”
刘荣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阿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明明答应了帮他，可为什么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刘荣碰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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