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屋之誓
刘彻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景帝的书房外。
每日清晨,他提前半个时辰到,立在廊下等候。景帝下朝回来,总能看见这个十皇子恭敬地站在那儿。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初景帝只是点头,径直入内。第三日,他停下脚步:“有事?”
“儿臣近来读《尚书》,有几句不甚明白,想请教父皇。”刘彻垂着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
景帝看了他片刻,接过竹简:“进来吧。”
那是刘彻第一次被允许踏入书房内室。他规矩地跪坐在下首,听景帝讲解。问题其实不深,但他问得仔细,听得认真。
离开时,景帝随口道:“明日若还有疑问,可再来。”
“谢父皇。”刘彻躬身退出。
从那天起,他每日都去。有时问经义,有时呈上自己写的策论。他的策论写得越来越好,太傅常在景帝面前夸奖。
景帝开始注意到这个儿子。瘦削,但眼神沉静,行事有分寸。
一日讲学结束,景帝忽然问:“你与阿娇近来少见?”
刘彻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面上平静:“阿娇姐常去东宫,儿臣不便打扰。”
“她与太子亲近些,也好。”景帝搁下笔,“太子是储君,阿娇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
刘彻没有抬头:“父皇说的是。”
他退出书房,走过长廊时,看见远处阿娇和刘荣正从马场回来。阿娇手里拿着马鞭,侧头对刘荣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刘荣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只彩漆的小木鸟。
阿娇踮着脚尖去够。
刘荣故意把手举得更高。
阿娇抓住了刘荣的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发髻上的珠翠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荣哥哥,给我嘛。”声音软糯,像浸了蜜的糖糕。
刘荣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落叶,动作自然。阿娇没有躲。
刘彻站在回廊的拐角,阴影盖住了他半张脸。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阿娇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刘荣凭什么?就凭他是太子?刘彻盯着那只木鸟,眼神阴沉得不像个孩子。
如果把阿娇藏起来就好了。建一座金灿灿的屋子。把她关进去。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看她。谁也不能带走她。
刘彻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很沉。
刘彻回到偏殿,关上门。宫人送来午膳,他一口没动。
王美人进来时,看见儿子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彻儿?”
刘彻抬起眼,眼睛里有一种王美人从未见过的神色。“母亲,”他声音很轻,“我想造一间屋子。”
“什么屋子?”
“金屋。”刘彻一字一句说,“用黄金造墙,白玉铺地,琉璃做窗。里面摆满她喜欢的东西——玉马、纸鸢、九连环,所有她喜欢的,都放进去。”
王美人在他面前坐下:“然后呢?”
“然后把她放进去。”刘彻说,“关上门,只有我能进去。别人都找不到她,带不走她。”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王美人伸手,握住儿子冰凉的手。
“那你要先有造金屋的资格。”她缓缓说,“黄金从哪里来?白玉从哪里来?工匠听谁的?”
刘彻看着她。
“权力。”王美人说,“有了权力,你才能造金屋,才能把她放进去,才能不让任何人打开那扇门。”
刘彻沉默了很久。“我明白。”他说。
从那天起,刘彻变了。他不再只是读书。他开始留意朝中大臣的派系,记下每次宴席上谁坐在什么位置,谁与谁交谈,谁与谁疏远。
他去校场练武的时间更长,弓马越来越娴熟。一次皇子较技,他赢了年长三岁的八皇子,景帝赏了一把良弓。
他也开始结交宫中有头脸的太监,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喜好。偶尔得了赏赐,会分出一些送过去。
他不再去阿娇常走的路线上等候。但他知道她的一切。他知道她昨日又在东宫待了三个时辰,知道刘荣送了她一匣子南珠,知道她最近在学琴,指腹磨出了薄茧。
他知道,但他不再靠近。
这日他路过栗姬的宫殿,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刘彻停下脚步,侧身贴在门边。
是馆陶姑姑的声音:“栗姬,你这是什么意思?”馆陶公主压着火气,声音有些抖:“我是想着,两个孩子从小亲近,不如把婚事定了,也好让阿娇早些学着打理东宫事务。”
栗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太子妃的人选,关乎国本,不是你我能插嘴的。”她慢慢说,
刘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们阿娇哪里配不上太子?而且阿娇配荣儿,那是亲上加亲,陛下也是默许的。”
栗姬冷笑,声音尖利刺耳,透着一股子酸味:“姐姐别拿陛下来压我。”
“陛下最近忙着宠幸姐姐送进宫的那些狐媚子,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馆陶公主语塞:“你……”
“我什么我?”栗姬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傲慢到了极点。
“我儿子是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阿娇那性子,骄纵蛮横,哪点配得上母仪天下?”
“再说了。”
栗姬顿了顿,声音里全是嘲讽。
“姐姐既然那么喜欢给陛下送女人,怎么不把阿娇也送去?反正姐姐做这种拉皮条的事最在行,也不差这一个。”
屋内一片死寂。
刘彻在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栗姬疯了,敢这么羞辱馆陶姑姑。这就是他的机会。
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锦帛撕裂的声音,馆陶公主气得发抖,脸涨得通红,指着栗姬的鼻子,手指哆嗦个不停。
“好……好你个栗姬!”
“你给我等着!”馆陶公主猛地转身。宽大的袖摆狠狠甩在门框上。
刘彻迅速闪身躲到一旁的石狮子后面,悄悄地离开了门口。馆陶公主冲了出来,发髻有些乱,眼睛赤红。
廊下候着的嬷嬷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公主,可谈成了?”
刘嫖没回答。她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忽然她猛地回身死死盯着栗姬宫殿的牌匾,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我刘嫖发誓,绝不让你做皇后!”
走到御花园转角处,她停下脚步,远远看见校场那边,刘彻正在练箭。
少年身形挺拔,拉满弓,松手,箭矢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擦汗。侧脸线条已经褪去孩童的圆润,显出几分硬朗。
刘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对嬷嬷说:“去查查,十皇子近来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读了什么书。”
“公主的意思是?”
“栗姬觉得我女儿配不上她儿子?”刘嫖冷笑,“那我就让她看看,她那个太子之位,坐不坐得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的刘彻,少年正重新搭箭,眼神专注。
刘嫖收回目光,往长乐宫走去。
远处,刘彻放下弓,转过头。他只看见馆陶公主远去的背影,和她身边嬷嬷匆忙的脚步。
他沉默地擦净手指,将弓交给太监。压下眼神闪过的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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