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萧羽
深秋,寒意沁入骨髓。
景泰宫。
烛火通明,一夜未熄。
宫墙内的古树枯叶瑟瑟,被风卷起,拍打着朱红窗棂。
一声啼哭,嘹亮,尖锐,划破了黎明前的混沌。产房外,紧绷的气弦骤然断裂。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齐呼恭贺的话语。
消息传得飞快。
明德帝萧若瑾正在御书房,手中朱批未干。听闻喜讯,将笔放下。
“生了?”他猛地站起,龙袍带翻了桌案边的茶盏。
“是个皇子!”报喜的太监嗓音尖细,透着喜气。
萧若瑾大笑。
又是位皇子,天命,老天是认可他为帝的,看那些不认可的老臣怎么说。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侧殿,一把拽住正在整理军务的琅琊王,“若风,走!”
萧若风被拽得一个踉跄,“皇兄,何事如此惊慌?”
“生了!是位皇子!”萧若瑾满面红光,平日里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当初做王爷时的那股子狂热。
“随朕去典籍库。”
萧若风脚步一顿。景泰宫的方向在东,典籍库在西。不去看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她吗,反而要去翻书?
“皇兄不去看看嫂……宣妃?”
萧若瑾脚下不停。
“那是自然要去的,但名字更重要!朕的皇子,名字必须响亮,要压得住这天下的气运!”
萧若风沉默。
他跟在萧若瑾身后,看着那明黄色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此刻怕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心俱疲。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而皇兄却在为所谓的“气运”翻书。
典籍库。
书卷霉味混合着檀香。
萧若瑾命人点亮了所有的灯。他亲自爬上高梯,将那些珍藏的孤本一本本扔下来。
“这个‘昊’字如何?广大无边。”
“太俗。”
“那‘从’?随从天意。”
“太轻。”
萧若瑾翻得起劲,额头渗出细汗。
萧若风立在书架阴影处,机械地接住扔来的书册。手指抚过那些烫金的封皮。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尊贵,荣耀,权力,唯独没有温情。
他脑海中浮现出易文君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淡淡愁绪,望向宫墙之外的脸。
如今,她有了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萧氏的血,注定要叫他一声“王叔”。
萧若风手指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
“老七,你看这个‘永’字!”萧若瑾兴奋地指着一行注解。
“永者,长也,久也。朕要这大明德的江山,永世长存!”
萧若风低头,掩去眼底的黯然。“皇兄所选,自然是极好的。”
景泰宫。
血腥味尚未散去。
易文君躺在榻上,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惨白的脸颊边。
她很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身侧,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了动。没有初为人母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生在帝王家。是幸,也是不幸。
易文君产子后,萧若瑾为示恩宠,特许易卜入宫探望。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易卜穿着崭新的国丈冠服,红光满面。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越过屏风,直勾勾盯着摇篮。
“文君。”易卜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完全不顾女儿此刻的虚弱。
他伸手,从摇篮中抱起那个婴孩。动作小心,却并非出于怜爱。更像是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
孩子被惊醒,哼唧了两声。
易卜凑近,细细端详。
“好!好啊!”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眉眼像你,但这鼻梁,这轮廓,简直就是陛下的翻版!”
易卜抱着孩子在屋内踱步。脚步虚浮,透着癫狂。“我影宗……不,是我们萧氏皇嗣,将来必是人中龙凤!”他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磷火。
“文君,你争气!这是你的骨肉,更是我影宗翻身的筹码!”
易文君偏过头。
不去看父亲,而是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陛下正值盛年,中宫之位悬而未决。楚河那孩子虽然占了嫡子之位,但他母族不显,早已失势。”易卜越说越兴奋。
“只要我们好生经营,将来这天下,未必不能是你儿子的!”
筹码。
工具。
阶梯。
易文君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易文君听着父亲毫不掩饰的野心,看着他那双因权力欲望而灼热的眼睛,再看向他怀中懵懂无知的幼子,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凉与深沉的悲哀。
这就是她的父亲,这就是她的命运。父亲尝到权力后变得让她越来越陌生了。她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成了外祖父野心的筹码,未来还不知要卷入多少腥风血雨。她别开脸,不愿再看,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父亲。”她声音沙哑。
“我累了。”
易卜一愣,随即不以为意地摆手。“是该歇着,好好养身子,再生几个,稳固地位。”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兵器碰撞声,呵斥声。紧接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冲破了殿内的暖意,一道人影闯入。
风尘仆仆,满身霜雪,是洛青阳。他从得知文君快到生产的日子后便从慕凉城狂奔而来,跑死了三匹马。
只为看一眼师妹是否安好,好在,赶上了!
易卜脸色一沉。“放肆!后宫禁地,岂容你持剑闯入!”
洛青阳的看周边的人都变得虚无,只有床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是清晰的。
那一瞬。
他身上的剑气散了,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心疼。
“师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干涩。
易文君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骤然一红。
还没等两人说话。
外头传来太监的高唱。
“陛下驾到——琅琊王驾到——”萧若瑾大步跨入,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
一进门,便看到了持剑而立的洛青阳。
气氛骤然凝固,侍卫们拔刀出鞘,将洛青阳团团围住。
萧若瑾眯起眼,认出来了,先皇时期的影卫高手,也是易文君的师兄。
他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正是用人之际。这洛青阳,是一把好刀。
“洛卿。”萧若瑾换上一副求贤若渴的面孔。
“你身手不凡,先皇在时便多有倚重。如今新朝初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他走到洛青阳面前,带着帝王的傲慢。
“可愿效忠于朕,为朝廷效力?”洛青阳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生性孤僻,最厌恶朝堂倾轧。
正要开口拒绝。
床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陛下。”
萧若瑾回头。
易文君撑着身子,勉强坐起,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泪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陛下……”她喘息着,“师兄他……性子孤冷,不惯朝堂约束。”
萧若瑾眉头微皱。
易文君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臣妾……在这深宫之中,实在孤寂。”她抬起头,目光盈盈。
那是萧若瑾从未见过的柔弱。
“陛下可否开恩,让师兄留在宫中,担任臣妾的护卫?”
“有师兄在身边,臣妾也能安心些……求陛下成全。”
萧若瑾愣住。自入宫以来,她从未求过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
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嫉妒?
还是什么?
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再想到她刚为自己生下皇子。那点帝王的理智瞬间被抛诸脑后。
只要她肯服软,只要她肯求他。
“罢了!”萧若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爱妃开口,朕岂能不允?”他看向洛青阳,语气中带着施恩的高高在上。
“洛青阳,朕便命你为宣妃宫中护卫,负责景泰宫安危,护宣妃与皇子周全!”
洛青阳眉头紧锁。他不愿做这笼中鸟,更不愿做这帝王的看门狗。
但他看到了易文君的眼神。那是一种绝望中抓住最后根稻草的眼神。
求你。
别丢下我。
洛青阳心口一痛,手中长剑缓缓垂下。膝盖弯曲,单膝跪地。“臣,领旨。”
这一跪。
断了江湖路,入了帝王局。
萧若瑾心情大好。
既得了儿子,又收了高手,还让美人归心,三喜临门。
他献宝似的展开手中的宣纸。“来来来,看看朕为皇子选的名字!”
纸上墨迹淋漓,全是些大富大贵、寓意深远的字眼。
承运。
永昌。
天佑。
……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若风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这其中夹杂着几个清雅的字,是他特意挑选的,希望能合她的心意。
易文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轻轻摇头。
“陛下,九弟费心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这些名字都好,只是……臣妾想为孩儿选一个更简单些的名字。”
萧若瑾笑容一僵,“简单?皇家子弟,名字岂能简单?”
易文君没有看他。
而是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洛青阳。
“师兄。”她轻声唤道。
“你曾言,‘羽’字轻盈,可翱翔天地,不受拘束。”洛青阳微微一怔。
那是年少时,他们在影宗后山练剑。看着漫天飞鸟,许下的愿望。愿如飞羽,自由自在。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羽’字甚好。”
易文君收回目光,看向萧若瑾。“我便为他取名‘萧羽’,如何?”
室内一片死寂,萧若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朕翻遍典籍库选的名字,你不要。若风精心挑的字,你不看。偏偏选了一个外人提过的字?
萧羽?
轻飘飘的,有什么好?
但看着易文君苍白的脸,还有刚才那难得的恳求。
他终究不好发作。刚答应了她留下洛青阳,此刻若是驳了她的意,岂不是显得朕小气?
萧若风站在阴影里,心一点点沉下去。皇兄取的名字她不用,自己隐含的心思她亦不曾察觉。
偏偏选了一个“羽”字。
这其中的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他默默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恭谨的姿态之下。
“既然爱妃喜欢……”萧若瑾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那便叫萧羽吧。”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易卜在一旁皱眉,觉得这名字不够霸气,配不上未来太子的身份。
刚想开口,却被萧若瑾冷冷一瞥,生生咽了回去。
名字定了。
萧羽。
一个由母亲选定,寄托着对自由向往的名字,却注定要生长于这世间最华丽的牢笼。
易文君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手指轻轻抚过他稚嫩的脸颊。
羽儿,娘给不了你自由,只能给你这个名字。愿你心如飞羽,不染尘埃。
窗外,风停了,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进景泰宫,光柱中尘埃飞舞。
萧若瑾背手而立,看着那个孩子,眼中是帝王的算计。
易卜搓着手,满脸贪婪。
萧若风站在角落,神色落寞。
洛青阳握着剑,守在床边,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新生命,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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