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躲避

雷无桀消失了。

不是离开雪月城，而是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再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满城乱窜，也不再雷打不动地跑去叶若依的小院报到。

起初，叶若依只当他是在刻苦练功，或是被唐莲安排了什么任务。但接连两三日不见人影，连她用他之前偷偷塞给她的、据说能互相传讯的小巧火信筒试着联系，也石沉大海后，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这不像雷无桀的作风。那个像火焰般炽烈、藏不住心事的少年，若是无事，绝不会这般沉寂。

她放心不下，寻了个由头，来到萧瑟他们居住的客舍。院中寂静，只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叩响了雷无桀的房门。

“雷少侠？你在里面吗？”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叶若依以为没人在，准备离开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雷无桀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几日不见，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甚至连那身标志性的红衣，都显得有些皱巴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叶……叶姑娘。”他声音沙哑，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雷少侠，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叶若依心中一惊，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

“没、没有！”雷无桀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我很好！就是……就是在练功！对，练功到了关键时候！”

他的反应太过异常，语气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叶若依不是傻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柔声问道，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你可以告诉我。”

雷无桀看着她温柔而担忧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他几乎要忍不住将萧瑟那番冰冷刺骨的话全盘托出，质问她，是不是真的像萧瑟说的那样，他根本配不上她？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任何可能让他心碎的答案。

“真的没事！”他猛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叶姑娘，你……你快回去吧。我、我还要继续练功！”

说完，他几乎是慌乱地，“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叶若依和她所有未尽的关怀与疑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叶若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却正好看到萧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的拐角处。他依旧裹着那身青狐裘，抱着手炉，神情淡漠地看着她，或者说，是看着她刚才被雷无桀拒之门外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叶若依的脑海。

是他！

一定是萧瑟对雷无桀说了什么！

联想到父亲信中的压力，联想到萧瑟最近对雷无桀若有若无的排斥和针对，再结合雷无桀此刻反常的态度……

她快步走到萧瑟面前，第一次用一种带着压抑怒气的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萧瑟！你对雷无桀说了什么？”

萧瑟垂眸看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语气平淡：“我说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叶若依攥紧了手指，心口的疼痛因情绪激动而加剧，但她强忍着，“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提了我父亲？还是……还是你对他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

萧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和嘲讽：

“难听的话？我不过是告诉他一些……事实而已。”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叶若依，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你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所谓的‘选择’，所谓的‘反抗父命’，不过是一时冲动的幻梦。梦，总是要醒的。”

“还是说，你当真天真地以为，仅凭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意’，就能抗衡叶大将军的意志？就能无视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冷，一句比一句更狠，精准地刺入叶若依心中最脆弱、最不敢深思的地方。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萧瑟那冰冷而现实的目光下，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或许……都是对的。

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萧瑟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软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冷硬所取代。他不再看她，绕过她，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认清现实，对你们彼此，都好。”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和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凉的叶若依。

客舍的庭院里，暗流汹涌。一边是紧闭的房门后，少年初次尝到现实残酷的苦涩与自我怀疑；另一边，是女子被至亲与旧识联手，将刚刚萌生的希望与勇气，彻底击碎的绝望。

而始作俑者，将自己关进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

叶若依苍白的脸和雷无桀紧闭的房门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用最冰冷的事实，刺穿了雷无桀赤诚的心，逼着那少年看清横亘在前的门第鸿沟。

“我好像对她做不到彻底的放手……”

这念头让他唇角泛起苦涩。他从未拥有，谈何放手？他是深陷权谋泥沼的萧楚河，给不了雷若二人纯粹的未来。既然无法触碰，不如亲手斩断。

一种阴暗的占有欲悄然滋生——他得不到的光，也不该在眼前如此明媚地绽放。

他无法忍受叶若依最终可能会因为父命、因为现实而嫁给某个他不认识的权贵子弟，但他更无法忍受，她带着那身清辉，投入另一个如同阳光般温暖纯粹的怀抱。哪怕那个怀抱，属于他视为兄弟的雷无桀。

尤其，是雷无桀。

那个傻子，拥有着他早已失去的、或许永远也无法再拥有的东西——一颗赤子之心。雷无桀配得上一切美好，包括叶若依。

他用现实击碎雷无桀的勇气，也斩断叶若依微弱的希望。看似逼他们清醒，实则只为安抚自己心中那头嫉妒的野兽。

可当真正面对叶若依含泪的质问，感受那扇门隔绝的寒意时，他只觉心口闷痛。没有解脱。

他赢了现实，却输掉了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

既然放不了手，那便一起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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