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咫尺天涯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周生辰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猛地袭来，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时宜的心瞬间被揪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门外那些无声的、窥伺的目光，监视着屋内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能。
她强迫自己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那该死的、象征着她如今身份的距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却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皇叔……保重身体。”
周生辰的咳嗽渐渐平息，他抬起头，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门外那些令人窒息的存在，也能忽略掉她这声疏离的“皇叔”所带来的刺痛。
“劳……皇后娘娘挂心。”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微臣……无碍。”
无碍？他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无碍？
时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她知道时间宝贵，每一瞬都如同沙漏中的沙，在飞速流逝。她必须说些什么，必须让他活下去。
“太医说，皇叔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关怀，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边关安稳，朝局……亦稳，皇叔不必忧心。”
她是在告诉他，外面一切都好，他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不必……再因为她而心存死志。
周生辰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得懂的情绪——痛楚、怜惜、愧疚，以及一种深沉的、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肿，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唇瓣。
他的十一，在这深宫里，过得并不比他好。
一股尖锐的痛楚撕裂着他的心脏，比病痛更甚。
“娘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宫中……一切可好？”
他想问，刘子行可曾为难你？你可曾吃饱穿暖？夜里可还惊梦？有无人为你撑腰？……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能化作这苍白无力、隔着千山万水的四个字——一切可好？
时宜的泪水几乎要决堤。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崩溃。
“本宫……很好。”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待我极好。”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看到周生辰的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她知道他听懂了，听懂了这言不由衷背后的屈辱和绝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监视者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迫感越来越强。时宜知道，她必须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动作极快地塞进周生辰微凉的手中，触之即离，如同被火烫到。那里面，是她偷偷抄录的安神静心的经文，以及……一小包她平日里省下来的、最有效的止咳药材。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微不足道，却倾注了她全部的心意。
“皇叔……”她抬起眼，最后一次望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担忧、祈求和无法言说的爱恋，都凝聚在那最后的目光里，“务必……保重。”
她不能再停留了。猛地转过身，裙裾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房门。
“十一！”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低唤，在她身后响起。
时宜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汹涌而出，疯狂地滑落脸颊。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周生辰看着她颤抖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强撑着不肯回头的倔强，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鲜血淋漓。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宫门深深，从此她是笼中凤，他是阶下囚，再难相见。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想告诉她好好活着，想告诉她别怕，想亲口告诉她……他也爱她。可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无声的荒芜。
时宜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脊背，伸手，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房门。
门外，內侍冰冷而探究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回宫。”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落的尽头。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周生辰颓然靠在床柱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锦囊。锦囊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闭上眼，脑海中是她最后那双含泪的、盛满绝望与嘱托的眼眸。
咫尺之间，天涯永隔。
这一次短暂的相见，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钝刀，将原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切割得更加深刻，更加鲜血淋漓。
他们都清楚地看到，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是皇权，是命运，是一道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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