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坦诚的裂痕

夏夜闷热，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跳跃，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自那次胎动后，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似乎缓和了许多。

胤禵待她愈发小心翼翼，几乎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所有吃穿用度，必是亲自过问，最好的、最精细的，源源不断送来。

他来看她的次数也更频繁，常常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日渐圆润的腰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温柔。

可若曦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关怀之下，始终盘踞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尤其是在她抚着肚子，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种隐晦的探究和紧绷。

他在怀疑。怀疑这个孩子的血脉。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若曦心头。她不怪他，换做任何男人，处在这样的境地下，恐怕都难以释怀。可她心中的委屈和一种莫名的坚持，却也与日俱增。

这晚，胤禵陪她用罢晚膳，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丫鬟撤下碗碟，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聒噪的蝉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太医说，再有两月，便是产期了。产房、嬷嬷、乳母，我都已安排妥当，都是最稳妥的人。”

“嗯。”若曦低低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胤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终于，他还是没能忍住那份日夜啃噬着他的猜忌。他抬起眼，看向她，语气状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曦……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生下来会像谁？”

来了。

若曦的心猛地一沉，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迎上他看似平静，实则别有深意的眸子，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反问：

“十四爷希望他像谁？”

胤禵被她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沉了下去：“我是他阿玛，自然希望他像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是吗？”若曦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那十四爷当初向皇上求娶我时，可曾想过，我或许会带着别人的孩子进你十四贝子府的大门？”

这话如同尖刺，精准地刺中了胤禵心中最痛的伤疤！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受伤。

“马尔泰若曦！”他低吼出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非要这样戳我的心窝子吗？！”

“是十四爷先问的。”若曦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您日夜悬心，不就是想知道这个答案吗？想知道我肚子里这个，究竟是您的骨血，还是……一个您永远也无法容忍的‘野种’？”

“你！”胤禵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几乎要控制不住抓住她的肩膀。可看到她护着肚子的手，看到她苍白却倔强的脸，那扬起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痛苦：“是！我是在乎！我没办法不在乎！只要一想到……一想到你可能怀着别人的孩子，我这里……”他猛地捶了自己的胸口一下，“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布满了血丝：“告诉我，若曦！你告诉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室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

若曦看着他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爱意与嫉妒的疯狂，心中百感交集。有报复般的快意，有深沉的悲哀，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松动。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胤禵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绝望笼罩。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十四爷，您还记得……我嫁入府中的第一个月吗？”

胤禵猛地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混乱而充满戾气的夜晚。他记得她的抗拒，她的泪水，她的绝望，也记得自己那些近乎惩罚般的占有……

“那些晚上……”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开了脸，耳根微微泛红，“您……您并未……每次都……有所避忌……”

胤禵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了！是那个时候！

那压在心口数月的大石，在这一刻，被她这隐晦却清晰的暗示，彻底击得粉碎！

是他的！真的是他的孩子！

巨大的释然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她微微侧开的、带着羞窘和苍白的侧脸，想起自己曾经的暴戾和这些日子的猜忌，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

“若曦……我……”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忏悔，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若曦却没有再看他，只是重新将手覆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仿佛在安抚那个因为父母争吵而可能不安的小生命。

“我累了。”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胤禵站在原地，看着她疏离的姿态，心中五味杂陈。裂痕依旧在，猜忌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

而希望，似乎也在这坦诚的废墟上，艰难地冒出了一点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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