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第一批粮
阴云压山，瘴雾如墨。
裂谷深处，火光零星，却照不亮黑夜。人族与妖族的尸骸交错横陈，血浸透岩土，踩上去发出“咕唧”闷响。
断粮第七日，饥饿把将士们逼成了野兽。
一处坍塌的岩洞里，三名士兵围着半具妖狼尸，刀刃割不动坚韧的腱肉，便直接撕咬。
血从嘴角滴落，他们眼底却闪着绿光，那是求生的本能。
另一边，妖族被美味的血肉臊红了眼，几头豺妖扑倒一名重伤兵卒，利齿撕开腹腔，肠子被扯出，它们大口吞咽，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互相啃食，循环往复。山风卷过，带来的是血肉焦糊与腥甜的恶心气味，连月亮都不敢探头。
更远处，鼓声擂动。
“咚！咚！咚！”
每一次鼓点，都似催命，无数黑影自山谷涌出，向远处的雄关扑去。
断粮的人族守军，要在饥饿与疲惫中，迎接新一轮攻城。
楚凌霄立于城头，银甲染血，披风破碎。关内炊烟断绝，能吃的都吃了。他望着远处翻涌的妖云，薄唇紧抿成刀。
副将王挺大步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将军……上批运粮已经是八个月前。我们连发七道急折，尽数石沉大海。”
他抬头，眼眶布满血丝：“本月起，彻底断粮。将士们已经挺不住……开始生吃妖尸。”
风掠过，卷起城头残破旗帜，发出“啪啪”脆响，像抽在每个人脸上。
楚凌霄沉默，喉结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安慰字。
他转身，望向关内：兵士们或靠女墙打盹，或撕咬妖肉，盔甲凹陷，颧骨高耸，眼神却仍死死盯着城外——那是饿狼守窟的凶光。
绝望，像夜一样黑，却无人言退。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坚定：“我出关，去见见老妖皇。”
“将军！”王挺大惊，横身拦住，“不可，老妖皇时日无多，最近动作愈发疯癫，此次出关实不明智。”
“而且，您身上的伤...不能...”
楚凌霄抬手，止住他话头，眸色沉静得像封冻的江面：“再拖下去，也不会有粮来，国师不允许。我去找老妖皇谈谈，他想要的，不止国师能给。”
王挺虎目泛红，还欲再劝，楚凌霄已转身。
“报——！”传令兵几乎是滚进辕门，脸上带着连日未见的狂喜，“有人持粮而来，手令在此！”
楚凌霄正系披风铜扣，闻声手指一顿，转身时银甲铿锵。
那兵丁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枚小小铜印——“秦”字相印，边缘带着瑞雪未化的寒意。
“秦相？”楚凌霄低声重复，眉峰微挑，声线仍沉稳如铁，“迎进来。”
辕门开启，暮色与山风一同灌入。来人玄衫束袖，眉目俊朗，是个目光清正的小伙子，正是楚江。
楚江被领进门，刚抬头第一眼便看见传说中的镇妖关之主——
楚凌霄，身高足有两米，肩背如雄山怒峙，银甲披身，鬓角已见星点霜色，却丝毫不减锋芒。
眉浓如刀，瞳仁沉黑，像两口封了万年的寒铁，只在灯火掠过时闪出冷星。
披风一展，山风自动绕行，仿佛连空气都不敢近身。整个人立在那里，便是“镇妖”二字活生生的诠释。
楚江呼吸一滞，本能抱拳，声音比预想中更激动：“晚辈楚江，奉令押粮前来，参见大将军！”
楚凌霄微一颔首，目光扫过少年全身，似是要将人看穿，沉声问：“粮在何处？”
楚江将八只乾坤袋依次排开，袋口微动，“回将军！”楚江抱拳，声音清亮，“这里共有灵薯200万斤，药草五千份、干肉青菜两万斤，后续还有第二批抵达。”
一旁的副将呼吸加重，眼睛发绿，却死死克制，门外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楚凌霄眼底掠过极淡的亮色，旋即又压下，声线平稳：“粮从何来？”
“回将军，此批所运粮草，皆为四方县产出，秦砚辞作为四方县县令，幸得娘娘垂怜，得此良种，可亩产万斤。
只一地所产，就可喂养一方天地。”不经意间贬低了下秦砚辞，楚江心里暗爽，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怎的，竟带上几分自豪。
果然，听到亩产万斤的时候，向来稳重如山的楚凌霄，目光如炬摄向楚江。
楚江在滔天的气势下，强忍翻涌气血，咬紧牙关。
“亩产万斤？可真？”楚凌霄瓮声问道。
楚江一字一句顿道：“不敢欺骗将军。”
楚凌霄沉默片刻，忽而抬手，重重拍在楚江肩上。这一拍，少年半身发麻，却听对方低沉道：“谢谢。”
说罢，他转身，吩咐左右：“带这位少侠下去洗漱、用饭，好生安顿。”
副将喜笑颜开的将桌上的乾坤袋收起，搂着楚江的肩膀就往外走，楚江想躲，却发现自己被死死锢住，根本躲不开。
等门合拢，楚凌霄站在原地半晌，将系好的披风重新解开，等坐下半晌，突然笑道：“老妖皇你命不该绝啊。”
傍晚，火头军把最后一筐灵薯倒进大锅里，甜香顺着锅盖缝飘出来，像无形的钩子，把饿得发飘的兵士全勾到了灶边。
王挺掀开木盖，白雾轰地腾起，他深吸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开饭——！”
一刻钟前还死气沉沉的校场，顿时活了。
锅铲碰撞、碗筷叮当，有人被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出口中的薯肉；
有人捧着碗蹲在地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掉泪。
甘甜的灵薯咽下去，肚皮鼓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凹陷的脸，终于泛出了人色。
十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同一时间进食，大家分批次有序不乱的依次进场，但每个人吃饭的架势，都让人泪目。
王挺靠坐在石碾上，摸着滚圆的肚子，眼眶发红：“小楚兄弟，这顿饱饭……老子半年没吃过了。”他转头，郑重地抱拳，“这一餐，救的不止是胃，是命。兄弟，谢了！”
楚江被他的郑重搞的有些慌乱，忙摆手，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顿饱饭而已...
他只好指着场上，“给我讲讲吧，你们平时……怎么过？”
王挺抹了把脸，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简单！天亮练拳，晌午喝粥，有仗打仗，没仗砍树修城。死了就挖坑埋，残了就拄棍看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别人的日子，“来当兵的，都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给口饱饭，命就是将军的，生死无所谓。”
“以前没仗打的时候，大家就去种种地，好歹还能糊弄口饭吃，光指着朝廷是没有用的，每年放的那点粮，狗都吃不饱。”王挺语气中充斥着大量的怨气。
“那你们...”楚江刚要问。
王挺就自顾自的说起来，“地种不成了，粮食根本长不出来，今年更是十不收一，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哦，差点忘了，没有神仙了，就是单纯的天要亡我，不过那也得先问问大将军答不答应。”
火光噼啪，楚江喉头莫名发紧，他们对大将军盲目的崇拜，他完全理解，那就是一个堪比神的男人。
王挺见他沉默拍他肩膀，笑得豪爽：“看你也是练家子，明儿要不要跟我上墙守关！让你瞧瞧，咱镇妖关的刀，是怎么砍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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