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机器先筛一遍，但经常筛错

2019年4月15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技术部。
科创板申报企业的数量正在以每周十几家的速度增长。截至上周末，上交所已受理的科创板企业累计超过七十家，预计到月底将突破百家。研究部的人手不够用了——不是不够用，是根本看不过来。一份招股书两三百页，读完至少半天，写一份初步评估报告又得半天。七十家，即使全员扑上去，也要一个多月。而申报还在继续，新的企业不断涌入，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陆方站在大屏幕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的是星海平台的最新功能界面——“科创板企业批量评估模块”。这是他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三周的成果。模块的核心是一个自动化的数据提取和评分引擎：上传招股书PDF，系统自动解析文本，提取关键财务数据、研发指标、专利信息、治理结构等要素，然后根据预设的评分模型生成标准化评分卡。一份两百页的招股书，从上传到输出评分，平均耗时三分钟。
“上周五晚上，我跑了六十七家企业。”陆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长长的表格，“从晚上十点跑到凌晨两点，四个小时，全部跑完。每家公司生成一份评分卡，包括综合得分、分项得分、关键指标对比、风险提示。”
他切换到表格视图，六十七家公司的评分从高到低排列。第一名还是那家苏州半导体设备公司，78分。第二名是一家做创新药的公司，75分。第三名是某高端装备制造企业，72分。最后几名，分数在30分上下，大多是模式创新类、商业模式尚未验证的公司。
陈默站在陆方身后，看着那张表格。周寻坐在旁边的工位上，面前是星海的详细日志输出。林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严肃。
“效率确实高。”陈默说，“准确率呢？”
陆方和周寻对视了一眼。周寻开口：“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调出星海的详细日志，翻到其中一条记录。这是一家做肿瘤免疫药物的生物医药公司，名叫“康宁生物”，在星海的评分中排在中下游，综合得分只有55分。周寻指着扣分项明细：“你看这里，‘研发进度’这一项，星海扣了10分。扣分原因是——‘临床III期’被系统读成了‘尚未完成试验’。”
陈默凑近屏幕。星海的文本解析模块把招股书中“公司核心产品已进入临床III期”这句话提取出来，但在语义分析环节，错误地将“III期”归类为“仍在试验阶段，未接近商业化”。实际上，临床III期是新药上市前的最后一关，完成III期意味着距离获批上市只有一步之遥。这是一个典型的专业术语理解错误。
“还有更离谱的。”周寻翻到另一条记录，“这家做基因测序的公司，招股书里写‘公司拥有下一代测序技术平台’，星海读成了‘测序平台’，然后和一家做测序仪的公司的专利做对比，得出‘技术路线成熟度不足’的结论。但它俩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陈默看着那些错误记录，沉默了几秒。“这些错误，人能看出来吗？”
“能。”周寻说，“只要有一点行业知识，就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星海的定位不是‘替代人’，是‘辅助人’。”陈默转过身，面对技术部的几个人，“它负责快——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人负责准——纠正它的错误，做出最终判断。”
陆方苦笑。“可问题是，它错得有点多。这个版本，误判率至少25%。”
“25%的误判率，意味着75%的判断是对的。”陈默说，“如果让你一个人看一百份招股书，你能保证75%的判断都对吗？”
陆方愣了一下。“不能。看到后面，脑子都糊了。”
“所以，星海的价值不是‘不犯错’，是‘保持稳定’。它不会累，不会困，不会因为看了五十份招股书就开始走神。它的错误是系统性的、可修正的。我们只要知道它容易在哪些地方犯错，人工复核那些部分就行。”
周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也就是说，人机协同，各司其职。星海做它擅长的——快；人做我们擅长的——准。”
陈默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林枫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周寻旁边的工位上坐下。“康宁生物这家公司，我让研究部的人看一眼。如果星海真的误判了，那就是一个机会——市场可能也低估了它。”
“好。你安排。”陈默说。
第二天上午，研究部的小赵花了两个小时，重新读了一遍康宁生物的招股书。他的结论与星海截然不同：这家公司的核心产品已经进入临床III期，且数据显示疗效显著优于现有疗法；公司的研发团队背景很强，首席科学家曾在美国顶级药企工作多年；虽然公司尚未盈利，但现金流充足，账上现金够烧三年。小赵给出的初步评级是A-，比星海的C+高了两个档次。
“星海扣分的主要原因是读不懂‘临床III期’的含义。”小赵在晨会上汇报，“如果人工修正这一项，它的综合评分会从55分提升到72分，进入A-档。”
陈默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几秒。“康宁生物，列入观察池。等下一轮申报材料出来，再仔细研究。”
沈清如补充道：“另外，我建议把星海在专业术语理解上的错误记录下来，建立一个‘术语词典’。下次遇到同样的词，就不会再错了。”
陆方点头。“好，我让团队做。”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直线，代表“快”；一条是曲线，代表“准”。两条线交叉，交叉点写着“人机协同”。
“星海负责快，我们负责准。它跑第一轮，我们跑第二轮。它筛掉明显不行的，我们深挖有潜力的。它犯的错，我们记下来，教它改进。三个月后，它的误判率会降到20%；半年后，15%；一年后，10%。”
他放下笔。“这不是一个项目，是一个长期的工程。我们不是在造一个工具，是在培养一个伙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陆方站起来。“那我去建术语词典了。”
“去吧。”
陆方转身离开。陈默坐回椅子上，翻开康宁生物的招股书摘要。他想起2015年，星海还只是一个雏形，连财务数据都经常抓错。四年过去了，它能处理PDF，能提取关键数据，能生成评分卡。虽然还会把“临床III期”读成“尚未完成试验”，但它已经比当年强了十倍。
他在那页摘要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AI的局限，也是人类的机遇。
然后他合上文件，走出会议室。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四月的城市，木棉花已经谢了，但绿叶正茂。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根银色的指针，指向南方。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机器永远不会比人聪明。因为聪明，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机器只知道怎么做。”
今天，星海知道怎么做了。但它还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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