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隐秘的相亲
时间:1996年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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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嵩县的大山,比天钻坡村还高。
公路是土路,弯弯绕绕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面包车开上去,扬起一路黄灰,半天散不掉。
赢光保家在半山腰,三间土坯房,门口有个小院坝,晒着苞谷和辣椒。
周加洪坐在院坝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
他是被赢光保特地叫来的
“加洪,上来玩嘛,好久没见了,整点酒。”
赢光保在电话里说得热情,周加洪不好意思推。
再说,新房子盖了一半,天天在工地上累得要死,出来透透气也好。
“加洪,喝茶喝茶,不要客气!”
赢光保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白酒。
“姐夫,少喝点,我还要回克尼。”
“回哪样回,今晚就住在这跌。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克!”
赢光保把酒桶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碎花衬衣,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但五官端正。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是炒好的花生米。
“加洪,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李桂香。”
赢光保笑呵呵地介绍
“桂香,这就是我常跟你讲尼,我舅子周加洪,人实在,能干。”
李桂香低着头,把盘子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来了嘛”,就转身回屋了。
周加洪愣了一下:
“姐夫,你是……”
“吃饭嘛,多个人热闹。”
赢光保给周加洪倒酒,满上。
“来,先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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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上了桌。
炒腊肉
炖土鸡
凉拌黄瓜
还有一碗酸菜红豆汤
都是硬菜,在村里算丰盛了。
李桂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添酒加菜,手脚麻利。
她不太说话,但每次出来,都会看周加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周加洪也在看她
女人他见得多,但李桂香不一样。
她不张扬,不咋呼,安安静静的,像个过日子的人。
“加洪,你一个人又要盖房子,又要带桐桐,以后咋个整?”
赢光保给他夹了块腊肉:
“加洪,找个知冷知热尼人,才是正事!”
周加洪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知道姐夫的意思
这是相亲
“桐桐现在我妈带着尼,房子也快盖好了。”
“快盖好了,也要人招呼尼嘛。”
赢光保又给他倒酒:
“加洪,你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尼,咋个行?
再说了,你才二十出头,总不能一辈子不找嘛?”
周加洪闷头喝酒
小杨梅尼事,他不想提。
离了就离了,再找一个,也没什么。
“桂香这个人,命苦。”
赢光保压低声音:
“前头那个不成器,离了。
自己带着个姑娘,一个人苦死苦活尼。
你要是看得上,我做媒,保证她跟你好好过日子。”
“姐夫 她前面那个因为哪样离?”
周加洪问
赢光保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那个狗日呢不是人,好吃懒做还打婆娘。
不说他了,离都离了!”
赢光保给周加洪夹菜:
“来,吃鸡,这个鸡是自家养呢,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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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李桂香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蘸水。
她走到桌边,把碗放下的时候,赢光保伸手给她夹了块鸡肉:
“桂香,你也吃,不要忙了!”
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赢光保的手似乎无意地碰了李桂香的手背一下。
李桂香的手缩了一下
很快,像是被烫着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说了句“我吃着呢”,转身又进了厨房。
赢光保收回手,端起酒杯:
“加洪,喝酒。”
周加洪已经有点酒意了,没注意这些。
他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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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坝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画圈圈。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
她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得很认真。
“那是桂香尼姑娘,叫李小燕。”
赢光保说
“乖得很,不哭不闹的。”
周加洪看了一眼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低下头去。
“几岁了?”
“五岁多了。”
赢光保又给他倒酒
“桂香一个人带着她,造孽得很。
加洪,你要是看得上,两个一起带过去,多个女儿,多好。”
周加洪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院坝外面的山。
山很高,天很蓝,云很白。
周加洪心里空落落的
离婚几个月了,说不想是假的。
但想什么呢?
想前妻小杨梅?
想大女儿周艾艾?
还是想那个散了架的家?
周加洪说不清楚
“处处看嘛。”
他闷声说了一句
赢光保眼睛亮了
“好!
加洪爽快!”
赢光保拍着周加洪的肩膀:
“你放心,包你满意。
过两天,我让桂香去天钻坡村帮你妈做做饭,也让妈瞧瞧。”
周加洪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酒喝得有点多,脑袋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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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香又从厨房出来了
这回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加洪哥,喝碗汤,解酒尼。”
李桂香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点川东口音。
周加洪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好。”
周加洪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酸菜红豆汤,酸酸的,带着点辣味,确实解酒。
“桂香,你也坐嘛,不要忙了。”
赢光保拉过一把凳子,让李桂香坐下。
李桂香坐在桌边,离周加洪不远。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加洪哥,你房子盖到哪样程度了?”
她问
“快好了,差二层、三层。”
“那要请很多人吧?”
“嗯,请了村里尼人帮忙。”
“要不要我去帮忙做饭?”
李桂香抬起头,看了周加洪一眼:
“我做饭还可以尼。”
周加洪愣了一下
“行嘛,我妈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就这样说定了。”
赢光保拍了一下桌子
“过两天,我送桂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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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
赢光保把周加洪安排在西屋的床上
“加洪,你睡这跌,好好休息。”
周加洪躺下来,酒劲上来了,脑袋疼。
赢光保给他盖了条毯子,出去了。
门外,李桂香在收拾桌子。
赢光保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桂香,加洪这个人老实,你跟了他,不会吃亏。”
“嗯。”
李桂香低着头洗碗
“他盖房子花了些钱,手头紧,但以后会好尼。”
“嗯。”
“不要嫌弃他
加洪人好,比那些有钱尼强!”
李桂香没说话
赢光保伸手,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过两天我送你克川东,你好好表现嘎?”
李桂香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晓得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赢光保站在院坝里,看着西屋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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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周加洪翻了个身。
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酒喝多了,脑子像灌了浆糊。
他想起了前妻小杨梅
想起了大女儿周艾艾
想起了那个散了架的家
又想起了李桂香的脸
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轻轻的:
“处处看嘛。”
周加洪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翻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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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李桂香洗完碗,坐在灶台前。
李小燕走过来,靠在妈妈腿上。
“妈,我们给是要搬家了?”
“嗯,过几天带你克新家。”
“有个妹妹,比你小。”
“我能跟她玩吗?”
“能尼。”
李桂香摸着女儿的头,看着灶台里的火光。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
她想起赢光保说的话:
“加洪人老实,你跟了他,不会吃亏。”
又想起赢光保碰她手背的那一下
她的脸烫了一下
“妈,你脸红了。”
李小燕说
“没有,火烤尼。”
李桂香站起来,把灯吹了。
“走,睡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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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坝里,赢光保一个人坐着。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杨梅
想起了那个晚上
想起了周加洪还在盖的新房子
又想起了口袋里的借条,三千块。
赢光保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像萤火虫
像鬼火
像人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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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加洪醒了。
头还是疼,嘴里发苦。
他爬起来,推开门。
院坝里,李桂香已经在做早饭了。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飘出米粥的香味。
“加洪哥,你醒了给?
赶紧洗脸吃饭了!”
李桂香端着一盆水过来,毛巾搭在肩上。
周加洪接过水,洗了把脸:
“桂香,你过两天真尼来给?”
“嗯,光保哥说他送我克。”
“行嘛。”
周加洪擦了脸,把毛巾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李桂香缩回去,低着头走了。
周加洪站在院坝里,看着她的背影。
碎花衬衣,马尾辫,走路的样子轻轻的。
周加洪心里动了一下
像石头缝里长出了一棵草
很小,很嫩。
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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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光保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
“加洪,昨晚睡尼给好?”
“还可以。”
“那就好
过两天我送桂香克天钻坡,你准备准备。”
“准备哪样?”
“准备当新郎官嘛。”
赢光保笑了,拍着周加洪的肩膀。
周加洪没说话,也跟着笑了。
笑得很憨
像他哥周加文一样,憨。
但他不知道,有些笑容底下,藏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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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照在明嵩县的大山上。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弯弯绕绕的。
面包车扬起一路黄灰,半天散不掉。
赢光保站在院坝边上,看着周加洪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
他回过头,李桂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
“桂香。”
“嗯?”
“好好尼把握
加洪这个人,值得。”
“我晓得了。”
李桂香转身进屋
赢光保站在院坝里,又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散在晨光里。
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像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像那三千块钱的借条
像药王神像下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半年内归还
半年
谁也不知道,半年后会怎样。
就像谁也不知道,这顿饭,这杯酒,这个人。
会把一个家,带向哪里。
人物年龄:周全3个月零24天,周加文20岁3个月零24天,木玉清21岁3个月零24天,孙元林40岁3个月零24天,周善心40岁3个月零24天,周加洪18岁3个月零24天,小杨梅18岁3个月零24天,周艾艾7个月零24天,周桐桐6个月零24天,赢光保19岁3个月零24天,周加美19岁3个月零24天,李桂香18岁3个月零2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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