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放心，天亮之前，我会跟上你们的。
凌晨三点的钟声，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报时，丝毫没能撼动练习室里沸腾的热情。
《King’s Landing！》的音乐被反复播放，停下，再播放。
每一次循环，都像是一场对体能和意志的残酷榨取。
汗水早已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们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
周正实在陪不住，在接班的老师到了之后，就先走了。
他离开前演示的动作，在少年们的脑海里和镜子里不断交替出现。
然而，知道怎么做，和能够做到，是两回事。
尤其是其中一段衔接副歌的快速步法，要求下半身在高速移动的同时，上半身做出有力的定点动作，这对于核心力量和身体协调性的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不对！”
“又错了！”
陈景明烦躁地低吼了一声，停下动作。
他是队里除了骆鸣和乔亦舟之外，舞蹈基础最好的一个，可就是这个动作，他连续错了七八次。
要么是脚下拌蒜，要么是上半身没卡准拍子。
镜子里，骆鸣和乔亦舟已经能完整地做出这段动作，虽然离完美还有距离，但已初具雏形。而梁川、付深他们，更是只能勉强跟上大致的框架。
可越是这样，陈景明的挫败感就越强。
作为有基础的人，他本该是队伍的支柱之一，现在却成了卡住进程的瓶颈。
“再来一次！”他不信邪地喊道，示意宋云舟播放音乐。
激烈的鼓点再次响起。
“5，6，7，8……”
陈景明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这一次，他跟上了！
脚步、手部动作、卡点……都对了！
然而，就在他心中一喜的瞬间，因为过度专注于上半身，脚下节奏一乱，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音乐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一片死寂。
这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啊——！”陈景明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墙边的置物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陈景明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痛苦地耸动着。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
“我就是个废物……连个动作都做不好……”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梁川和宋云舟想上前，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乔亦舟和骆鸣也皱起了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沈炼。
在他们的认知里，此时此刻，只有沈炼能解决这个局面。
然而，沈炼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慢慢地、却很坚定地走向了那个崩溃的角落。
是付深。
他在陈景明身边蹲下，没有说“别哭”或者“加油”之类的空洞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景明的后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我初评级的时候，一首歌，三十秒，就错了五个节拍。老师说我连节奏感都没有。”
陈景明身体一僵。
付深继续轻声说：“那种感觉……我知道。就好像你的脑子会了，眼睛会了，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它背叛了你。你越是用力，它就越是跟你作对。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陈景明此刻混乱的心锁里。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惊愕。
付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刻的、经历过同样痛苦的理解。
“但是，”付深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今天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在跳，我也不是。你跳错了，我们陪你再来一次。你跳不动了，我们等你歇会儿。这里没有人是废物，我们只是……还在开刃的钝刀而已。”
“钝刀”两个字，让陈景明浑身一震。
乔亦舟走了过来，递上一瓶水：“这个动作要先练核心。你太急着跟上，核心没收紧，上下半身就脱节了。我们放慢十六拍，我带你走一遍。”
骆鸣也言简意赅地补充：“别看镜子，用心记肌肉发力的感觉。”
梁川和宋云舟也围了上来，笨拙地拍着陈景明的肩膀。
“景明哥，你已经比我们厉害太多了！”
“就是，我们都还没放弃呢，你更不能放弃啊！”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景明，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挫败，而是因为某种滚烫的东西，填满了胸口。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接过乔亦舟手里的水，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站在一旁的沈炼，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颗由他点燃的火种，在付深身上燃起了新的火焰，再由付深，去温暖了快要熄灭的陈景明。
这支队伍，开始拥有自己的灵魂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拍了拍手，打破了这感动的氛围：“行了行了，煽情环节到此结束。既然都成钝刀了，不加点油怎么开刃？我请客，叫宵夜！”
一句话，瞬间将气氛从催泪大戏拉回了人间烟火。
“哦哦哦！我要吃炸鸡！”梁川第一个欢呼起来。
“我想吃烧烤！烤腰子烤韭菜！”
“来份麻辣烫吧，多加点午餐肉！”
半小时后，练习室的地板上铺满了各种外卖盒子。
七个少年围坐一圈，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炸鸡的香气、孜然的辛辣、麻辣烫的滚烫，混杂着少年们的说笑声，将深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说真的，周老师那段Krump也太帅了，那个顿点，啧啧，跟装了开关似的。”
“等公演结束，我们一定要让他再教我们几招。”
“话说回来，炼哥，”梁川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这个舞蹈黑洞，打算怎么办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炼身上。
大家这才发现，整个训练过程中，最吃力、动作最不成形的人，其实是沈炼。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句累，也没有抱怨过一个字，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小时候看我师父打铁，那会儿家里穷，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只能是把铁钉啊，门把手啊，铁丝啊，等等等等带铁的东西放到炉子里。”沈炼嗦了一口粉，突然说起了题外话，“我那会儿就问他，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能铸出一把好剑吗？”
沈炼想起来那个倔强的老头，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我师父说，再怎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是铁做的，是铁就能炼成钢，是钢，多锤几下，就能造成剑。”
“你用这些东西造不出来剑，要么是炼的不够，要么是锤的不够。”
“他这个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所以，就练呗。”
“锤炼够了，就成了。”
“放心，”他仰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垃圾全都收进袋子里，“天亮之前，我会跟上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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