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队友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驰从车里爬出来，浑身是汗，孙宇强在副驾上瘫着，路书本扣在脸上，嘴里嘟囔着“不行了不行了”。
“你先回去。”
张驰拍了拍车门
“我走走。”
孙宇强从路书本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大晚上的走什么？”
“消食。”
“你晚上就喝了一碗粥，消什么食？”
张驰没理他，转身往赛道方向走。
孙宇强在后面喊了两声，见他头也不回，摇摇头自己走了。
北线的起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砂石路面被白天的赛车碾出了一道道车辙。
张驰沿着赛道边上的土路慢慢走，走到第一个弯道的时候，他停住了，远处有车灯。
两盏昏黄的灯光在赛道上摇晃着，从北线的方向慢慢移过来，引擎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跑得很吃力。
张驰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
车越来越近，车身沾满了泥巴和灰尘，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土，车在弯道前减速，入弯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走线偏宽，差点蹭上路边的土堆。
车手修正了一下方向，慢吞吞地过了弯，继续往前开。
张驰认出来了，是李伦。
他没出声，站在路边看着那台车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
等了一会儿，又一台车从同一个方向开过来，这台车比刚才那台更慢，入弯的时候刹车踩得太早，车速掉得太狠，出弯的时候猛轰了一脚油门，车尾甩了一下，差点横过来。
迟海生。
张驰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在赛道边上没动。
迟海生的车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车窗开着，迟海生看到路边站着个人，吓了一跳，方向盘歪了一下，又赶紧打回来。
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张驰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台车的尾灯在赛道上晃来晃去，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维修区的时候，那两台训练车刚停好，李伦从车里爬出来，摘掉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迟海生从另一台车里出来，扶着车门喘气。
两个人看到张驰从暗处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李伦的表情有点尴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迟海生站直了身子，把手背在身后，像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学生。
张驰走到他们面前，没说话，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
李伦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张驰哥，我们……我们再跑一圈就回去。”
张驰问：“跑几圈了？”
迟海生说：“第七圈。”
张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赛道，北线全长九十八公里，一圈下来正常速度也要一个小时。七圈，就是七个小时。
“你们几点来的？”
李伦说：“下午两点，我们一直在跑，白天的圈速太慢了，想晚上凉快一点再试试。”
张驰没说话，走到迟海生的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胎面磨损得很厉害，边上的花纹都快磨平了。
他站起来。
“这条胎该换了。”
“明天换。”
迟海生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看
“今天想跑完这一圈看看圈速。”
“多少？”
迟海生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张驰没说话。
比张驰跑的慢了二十多秒。
在拉力赛里，二十多秒的差距，基本上是两三个级别的差距。
李伦站在旁边，脸有点红。
他的声音很低：“我们知道慢，所以我们想多练。”
三个人站在维修区里，头顶的灯嗡嗡地响。
张驰靠在车门上，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你们小时候就喜欢赛车？”
李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迟海生也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意外，像是没想到张驰会问这个。
“我从六岁开始看拉力赛。”
李伦的声音突然轻了，跟平时那个端着的富家子弟判若两人
“我爸带我去看的第一场比赛，是CRC龙游站，那年我什么都不懂，就看到赛车从面前飞过去，泥巴溅了我一脸。”
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想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的笑。
“回去之后我就跟我爸说，我要开赛车，我爸说行，我给你买。”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一点。
“然后他就给我买了，卡丁车、初级方程式、拉力赛车，一路砸钱砸上来。”
张驰看着他：“那你喜欢吗？”
李伦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
他的声音很认真
“我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家里有钱才开，是因为开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他看着远处的赛道，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
“坐在车里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你是谁的儿子，只在乎你跑得快不快。”
迟海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张驰转过头看他：“你呢？”
迟海生愣了一下。
“我……”
他挠了挠头
“我是看电视，小时候看WRC，看到那些车在砂石路上漂移，觉得太帅了，然后我就跟我妈说，我要开赛车。”
他苦笑了一下。
“我妈说，开赛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爸倒是支持我，但他不懂赛车，就知道砸钱，请教练、买车、租赛道，花了不少钱。”
他顿了顿。
“后来我跑出了点名堂，拿了德令哈穿越赛的亚军，我妈才说，行吧，你开心就好。”
张驰问：“那你开心吗？”
迟海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开心，但有时候不开心。”
“什么时候不开心？”
“当我知道自己是靠钱进来的时候。”
迟海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头顶灯的嗡嗡声盖住
“选拔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跑得慢，但我爸跟百强总那边打了招呼，我还是进了替补。”
他抬起头，看着张驰，眼睛有点红。
“张驰哥，我不想这样的，我想凭自己的本事进来。”
李伦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爸跟百强总是大学同学，他们谈的条件我后来才知道，他投八千万，我进国家队。”
他看着张驰，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选拔的时候。”
维修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跑得慢吗？”
李伦和迟海生对视了一眼。
李伦说：“技术不行？”
迟海生说：“体能跟不上？”
张驰摇了摇头。
“不是。”
他走到迟海生的车旁边，指了指仪表盘旁边的屏幕，那是SS9系统的最新界面。
“是因为你们太依赖这个了。”
两个人愣住了。
张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系统告诉你怎么走线、什么时候刹车、什么时候给油。你照着做，圈速不差，但你有没有想过，系统给的建议，是给所有人的建议，不是给你的建议。”
他看着站在车外的两个人。
“你们的驾驶习惯不一样，车感不一样，反应速度不一样，系统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这个弯，平均最优入弯速度是一百一，但它不知道你迟海生入弯的时候喜欢早收油，不知道你李伦出弯的时候喜欢早给油。”
他顿了顿。
“你们在按照系统的标准答案开车，但赛车没有标准答案。”
李伦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迟海生盯着车里的屏幕，眼神在变化，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张驰哥”
李伦的声音有点抖
“那我们应该怎么开？”
张驰从车里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关掉辅助。”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不是让你们永远关，是让你们先关掉，跑几圈，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开辅助，对比一下，系统告诉你的，跟你自己感觉到的，差在哪儿。”
“系统是工具，不是老师，它给你参考，不是给你答案，你得先有自己的答案，才知道系统给的参考对不对。”
李伦站在那儿，眼睛越来越亮。
迟海生说：“张驰哥，我们能跟你跑一圈吗？你开前面，我们跟后面，看看你是怎么过弯的。”
张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伦。
“现在？”
“现在。”
李伦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劲。
张驰把烟别回耳朵上，拉开车门。
“上车，跟紧了。”
三台车从维修区鱼贯而出，引擎声在夜空下炸开。
张驰在前面领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李伦和迟海生能跟上的极限。
孙宇强被张弛叫了回来，坐在副驾，路书本摊在腿上，声音在头盔里闷闷的：“张驰，你大晚上的发什么疯？”
“带他们跑一圈。”
“带谁？”
“后面那俩。”
孙宇强回头看了一眼，两台车的车灯在后面晃悠。
“李伦和迟海生？”
“嗯。”
孙宇强沉默了一下，然后翻开路书。
“行，那报准点。”
第一个弯，张驰的入弯速度控制在一百一，他提前松油、切弯心、出弯给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后视镜里，李伦的车跟得很紧，走线比他白天的好了不少，迟海生的车稍微落后一点，但入弯的节奏比白天稳多了。
第二个弯，张驰故意走了两条不同的线，入弯走外线，弯心切内线，出弯走中线，他在对讲机里说：“看清楚了吗？三条线都能过，但最快的不是标准线。”
李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喘息：“看到了！外线入弯能保速度，但出弯的时候要晚给油！”
张驰说：“对。”
第三个弯，迟海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张驰哥，你刚才那个弯，刹车点比系统建议的晚了多少？”
“大概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
“你试试，晚了不一定推头，看你方向盘怎么打。”
一圈跑下来，三台车停在终点。
李伦从车里蹦出来，摘掉头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张驰哥！第三个弯！我按你说的晚刹车零点五秒，入弯速度提了六公里！圈速快了零点七秒！”
迟海生从车里爬出来，腿在发抖，但不是累的，是兴奋的。
“我也是！第47个弯我入弯速度提到一百一十二了！之前我最多一百零五！”
张驰靠在车门上。
“明天继续，关掉辅助跑，跑完了找我，我给你们看数据。”
“好！”
两个人异口同声。
声音大得把孙宇强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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