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马尼拉崩坏（上）
天命总部有着很多家咖啡厅，可以说是每栋楼里开着一所。
和安娜一起来到位于天命办公楼一楼的咖啡厅，辰逸推开玻璃门，咖啡豆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研究员，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安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边。
服务员递上菜单，安娜翻了两页，目光有些心不在焉。
“美式。”她对服务员说。
辰逸：“一样。”
服务员点头离开。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沉寂，安娜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头发变长了？”
安娜轻轻摇了摇头，认真的审视了一遍辰逸：“不只是头发。”
“以前你总是戴着墨镜，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呢？”
“现在像是把那层东西拿掉了。”
辰逸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安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继续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
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辰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安娜脸上。
“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行，刚结束一个任务，回来交报告。”
“什么任务？”
“欧洲那边爆发了小型崩坏，总部派我们去清理。”
辰逸点了点头。
“新队员…还好吗？”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辰逸的视线，沉默了几秒。
“还好，都挺好的。”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云海上。
“她们……很努力，也很认真。”
“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反复检查装备，训练也不偷懒。”
她顿了顿。
“比当初的我强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
辰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
过了很久，安娜才再次开口。
“马尼拉那次……你还记得吗？”
辰逸放下咖啡杯。
“记得。”
马尼拉。
辰逸记得那天是个晴天。
————
任务简报是凌晨两点接到的。
辰逸被急促的通讯提示音吵醒时，正趴在办公桌上补觉。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前一份情报分析报告的残页。
“紧急任务，马尼拉崩坏。”
“崩坏等级A，预估死亡人数已超过三万。”
“雪莲小队已经出发，总部要求你随第二梯队前往，负责现场评估。”
通讯器里的声音简短、急促。
辰逸花了一段时间清醒过来，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挂断通讯。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运输机里，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片逐渐靠近的城市。
马尼拉。
从空中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高楼歪斜，街道断裂，浓烟从无数个着火点升起，将天空染成灰黑色。
崩坏能结晶在地面上蔓延，像一张紫色的网。
运输机在马尼拉上空盘旋了两圈，才找到一块相对安全的降落点。
辰逸跳下机舱，穿着厚重的崩坏能隔离服，只感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街道两旁的建筑面目全非，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窗碎了一地。
“已抵达指定坐标，正在向雪莲小队的最后信号位置移动。”
辰逸对着通讯器报告，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失真。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简短的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他沿着断裂的街道向前走，两旁的建筑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中间折断。
转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穿着天命制式作战服的女性，侧躺在倒塌的墙体旁。
她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焦黑，崩坏能结晶从伤口周围蔓延开来。
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
辰逸蹲下身，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站起身，他继续往前走。
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电流的杂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指令。
是崩坏能干扰了信号，所以辰逸关掉了通讯，只保留定位功能。
那些声音此刻只会干扰判断。
沿着主路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辰逸看到了战斗的痕迹。
地面有一道很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物犁过。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死士那种没有节奏的脚步声，是人。
辰逸抬起头，举起枪对着前方。
一个身影从街角的废墟后面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他的视野。
女武神制服上满是灰尘，脸上也沾着灰，看不清表情。
她低着头奔跑着，几乎撞上他。
“......！”
她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注意到了他身上厚重的隔离服。
“天命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辰逸松开枪柄，点了点头：“情报部的。第二梯队。”
安娜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后那条她跑来的街道。
“……就你一个人？”
“第二梯队还在后面，我提前下来探路。”
“雪莲小队的其他人呢？”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说道：“……都牺牲了。”
辰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安娜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他。
“这里不安全。崩坏兽还在附近游荡，你的装备不适合战斗。”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屏幕碎了半边。
“先遣队清理出的安全区距离这里还有三公里，我带你过去。”
辰逸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的崩溃或恐惧。
是见到自己之后强行恢复理智了吗......
辰逸站在原地，看着安娜那张沾满灰尘的脸。
她在等他的回答。
或者说，她在等一个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的理由。
“你刚才在跑。”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什么？”
“从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在跑。”
辰逸的声音很平静，隔着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
“你在躲什么东西？”
安娜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躲我自己。”
辰逸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的小队……全灭了。”
“通讯断了，支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一个人跑了。”
辰逸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制服上满是灰尘，帽檐歪向一边，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其中涌动着泪水。
“然后呢？”
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你跑了，然后呢？”
安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尖。
“然后我后悔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
“路上有难民，很多。他们在喊救命，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辰逸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要找他们？”
安娜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倔强。
“我知道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我只是个逃兵，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安娜说着，声音却越来越颤抖，辰逸看着她，发现她哭了起来。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把灰尘和泪水一起抹掉。
“......”
辰逸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带路吧。”
“……什么？”
“你不是要回去找难民吗？我跟你一起。”
安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泪水还在往下淌，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你…你不怕死吗？”
“怕，所以我穿了防护服。”
安娜看着他那身厚重的隔离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笨重的头盔、臃肿的防护层、背后还背着一个氧气罐。
这身装备别说打崩坏兽了，跑起来都费劲。
“你穿成这样，连跑都跑不快。”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莫名多了一丝无奈。
“所以靠你保护我。”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辰逸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定位。
“走吧。”
他率先迈步，朝安娜来时的方向走去。
安娜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两人沿着断裂的街道往回走。
崩坏能浓度在攀升，辰逸能感觉到隔离服表面的防护层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安娜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喘息。
“辰逸。”
“哪个部门的？”
“情报部。”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情报部的穿成这样来前线？”
“总部要求现场评估。”
辰逸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安娜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带路。
“前面就是我当时经过的街区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也慢了下来。
辰逸抬起头，越过她的肩膀往前看。
那是一段被废墟半掩的街道。
两侧的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承重柱还立着。
安娜的脚步停在一堆坍塌的墙体前。
“就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我当时从这里跑过去，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辰逸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堆墙体下面，有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很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救命......”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缝隙深处传出来，沙哑，带着颤抖。
是个孩子的声音。
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有人吗…救救我……”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快要接不上来。
安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辰逸。
辰逸正蹲下身，用手电筒往缝隙里照。
光柱穿透黑暗，照出一片混乱的废墟。
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一只手从碎石下面伸出来。
很小的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里全是灰。
辰逸没有犹豫，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那块最大的混凝土碎块边缘，开始往外拽。
但防护服太笨重了，手套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打滑，他使不上力。
安娜在他身后蹲下，伸出手搭上碎块的另一侧。
“一、二、三...！”
碎块松动了一点。
缝隙里传来碎石滑落的声响，然后是那个孩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了。
“疼……”
“别动！”
辰逸对着废墟喊了一声，声音在面罩里有些失真。
“别动，我们马上把你弄出来。”
他和安娜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碎块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更多碎石往下滑落。
安娜一只手撑住上方的预制板，另一只手伸进缝隙里。
“抓住我的手。”
黑暗中，那只沾满灰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安娜的手很稳，她一寸一寸地往外拉，辰逸在旁边清理碎石，把那些卡住的钢筋掰开。
孩子的头先露出来。
是一个女孩，大概七八岁，脸上全是灰，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出血。
然后是肩膀，但她卡住了。
安娜的手电筒照进去，看清了情况，一根钢筋横着压在他背上，另一头被更大的碎石压住。
辰逸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绕到碎石的侧面，找到那根钢筋露出来的部分，双手握住，开始用力拔。
钢筋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把脚蹬在旁边的墙体上，身体后仰，防护服后面的墙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面罩里瞬间传来警报声，防护层破损，崩坏能开始侵入。
他没管。
钢筋终于松动了一点。
“再拉。”
安娜的手收紧，女孩的身体往外移了一寸，又卡住了。
辰逸咬紧牙关，把最后那点力气全部压在那根钢筋上。
咔——！
钢筋从碎石里被拽出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安娜已经把女孩整个拖了出来。
她半跪在地上，把她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开始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还有气，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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