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那是可云吗?
夜已深了,陆公馆上下都沉浸在寂静之中。暖炉的余温尚在,却暖不了这冬夜的寒意。
王雪琴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开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昏黄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提笔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握着钢笔的手有些颤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更夫敲着竹梆子走过,那“笃笃”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民国二十九年,冬,夜
今日方瑜带来可云的消息,我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一年了,整整一年,我以为她……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
写到此处,王雪琴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纸上,洇湿了一片墨迹。她慌忙用手帕去拭,却只将墨迹晕染得更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方瑜说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沉稳了许多,站在洋行门口,神色平静。平静——这个词让我又欣慰又心酸。从前那个脆弱敏感、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姑娘,如今也能平静地站在人群中了。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才练出这份平静?
王雪琴停下笔,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镜中人眼角已有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那是希望的光芒。
她继续写道:
振华说要去查她在哪个洋行做事,跟什么人来往。我知道他是怕她受欺负,怕她过得不好。这个倔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可云。
可我更怕的,是尔豪。
写到儿子的名字,王雪琴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尔豪如今进了伪政府,与陆家决裂。这个傻孩子,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大事?他以为自己在救国救民?他不过是被那些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
今日方瑜说,尔豪看到可云时,脸色特别难看,一路沉默。他放不下可云,我知道。从前他对可云做的那些事,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脸面去见可云?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我托方瑜去劝他,让他别冲动,别去打扰可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但我要尽我所能,护住可云如今的安稳。哪怕要用我的命去换,我也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她——包括我自己的儿子。
王雪琴写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她用手帕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怕惊醒了隔壁的振华。
前世我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今生我一点一点地改,一点一点地还。可云的出现,是老天给我机会,让我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让我有机会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我不敢。
我怕她恨我,怕她不愿意见我,怕她看到我就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我更怕的是,她如今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我这个曾经亏欠她的人去打扰。
她放下笔,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才重新拿起笔,写下最后几行:
不管怎样,我知道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就够了。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她,看着她,确保她平安。我不会贸然去认她,不会让她为难。如果她愿意,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我们,想见我们,我和振华随时等着她。
陆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雪琴,于深夜
她合上日记本,将钢笔放回笔筒。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王雪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望着远处租界的方向,那里的灯火稀稀落落,不知哪一盏,是属于可云的。
“可云,好孩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过得怎样,只要你平安,就好。”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陆振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她轻声答道,躺下来,望着帐顶出神。
这一夜,她注定无眠。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悔恨和痛苦,而是因为希望——那个以为永远失去的孩子,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和她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这就够了。
翌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王雪琴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旗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褂,头上包着深色头巾,从陆公馆后门悄悄出去。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一沓钞票和一些消炎的西药——这是要送去给城西联络点的东西。
这一年来,她借着打牌、听戏、逛百货公司的由头,明里暗里给地下党送过不少消息和物资。前世她见过的太多,知道哪条路能走到天亮,哪条路是死胡同。今生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些不起眼的小事。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右眼皮一直跳。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专挑小弄堂穿行。租界里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嘈杂,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混成一片。走到霞飞路中段时,她忽然听见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整齐的皮靴踏地声。
她下意识往街边靠了靠,余光瞥见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头插着太阳旗。轿车前后,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还有七八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臂缠袖标的伪政府人员。
王雪琴低下头,将头巾往下拉了拉,脚步不停,只盼着这些人快些过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可云。
准确地说,是看见可云从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大衣,脚上是半高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淡漠的眼睛。她下车后微微侧身,跟身边一个日本军官说了句什么,那军官便笑着点头,态度竟有几分恭敬。
王雪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可云吗?
是她日思夜想、牵挂了整整一年的可云吗?
那张脸没变,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神情全变了——从前的可云,眼神是软的,带着怯生生的光亮,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现在这个可云,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就那样站在日本军官身边,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人中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王雪琴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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