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方瑜

夜色深沉，陆公馆主楼二楼的对话被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她勉强定了定神，正想再说些什么，楼下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王雪琴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是尔豪房里传来的动静，似乎还有女孩低柔的说话声。

她眉头微蹙，想起尔豪前些日子在刘家公馆胳膊上挨了一枪，虽不严重，但陆振华勒令他在家静养几天。

这会儿都快半夜了，谁还会来？

她心中有事，本不欲理会，但那女孩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语调，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

她轻轻拉开房门，示意陆振华稍候，自己则放轻脚步，沿着走廊走向尔豪房间的方向。

并未走到门口，只是在不远处楼梯转角停下，借着走廊壁灯的光线，望向那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一个穿着素雅旗袍、外罩呢子大衣的纤细身影正侧对着门口，微微俯身，查看尔豪手臂上包扎的纱布。尔豪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正说着什么。

女孩抬起头，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温婉的眉眼，带着书卷气的沉静，正是方瑜。

王雪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瑜！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温柔的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最混沌、最不愿触及的角落，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是纠缠在前世记忆里，那个与尔豪爱得单纯又痛苦，最终却不得不面对“可云”这个残酷真相的方瑜！

而“可云”……那个被她亲自送走、最终逼疯的可怜女孩！李副官一家绝望的脸，可云赤着脚在雨中疯跑哭笑的模样，李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无数血腥而悔恨的画面碎片，伴随着可云那双清澈变得空洞的眼睛，排山倒海般向她扑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眼前发黑，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窒息般的恐惧和后怕。

是了……是了！她怎么忘了！怎么直到此刻才想起来！

前一世，尔豪和方瑜，就是在这样的年纪相识相恋，感情甚笃。可中间横亘着的，是尔豪年少荒唐时与可云留下的那个孩子，以及可云因此被送走、最终精神崩溃的惨剧！那是陆家一笔血淋淋的孽债，是她王雪琴手上永远洗不脱的罪孽！更是导致尔豪和方瑜之间产生无法弥合裂痕、痛苦挣扎的根源！

这一世，因为她提前“醒来”，改变了许多事。她刻意疏远了与李副官一家的关系，避免过多接触，却忘了可云的存在。

李副官一家似乎也过得平静，可云……可云现在怎么样了？她竟从未去仔细打听过！

自己只顾着眼前依萍、如萍、梦萍的事，只顾着防备魏光雄，却把这一颗可能随时引爆、足以毁掉尔豪、毁掉陆家声誉、更是她良心永世煎熬的巨型炸弹，忘在了脑后！

尔豪如今和方瑜感情正好，他对方瑜是认真的。

可如果……如果可云的事情爆发出来？如果尔豪知道了自己当年留下的祸根？如果方瑜知道了尔豪的过去？

王雪琴不敢想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衣，冬夜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房间里，尔豪不知说了句什么，方瑜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柔干净。尔豪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喜爱。

这一幕落在王雪琴眼里，却比刚才看到依萍与穆淮安在月下执手更让她心惊胆战。

依萍的路是未知的危险，尚可筹谋；尔豪眼前，却是一个已经埋下、不知何时会炸的陷阱，而引爆的引线，可能就是她王雪琴前一世亲手埋下的！

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弄清楚可云现在的状况！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干净！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尔豪和方瑜承受那种痛苦，更不能让李副官一家，尤其是可云，再被推进地狱！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惊喘，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陆振华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不定，与方才商议依萍之事时的忧虑决断截然不同，不由沉声问：“怎么了？谁来了？”

“是……方瑜，来看尔豪。”王雪琴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抓住陆振华的胳膊，手指冰凉，“老爷，我……我突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去办。”

陆振华察觉她状态不对：“什么事这么急？”

王雪琴张了张嘴，那些前世的罪孽和恐惧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怎能告诉陆振华，自己是因为“想起”了另一段“可能”发生的悲剧？她只能找别的借口，一个足够紧迫、又能让她立刻去查证可云现状的借口。

“是……是关于李副官。”她急中生智，压低了声音，带着真实的仓皇，“老爷还记得李副官一家吗？我方才看到方瑜，突然想起，早年尔豪不懂事时，似乎……似乎跟可云那丫头走得近过。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李家搬走了也就淡了。可如今尔豪和方瑜这样……万一，万一当年留下了什么首尾，被翻出来，岂不是害了尔豪，也害了方瑜？更对不起李副官多年的忠心！”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模糊了时间点和严重性，但提及尔豪年少可能与可云有旧，以及可能遗留问题，足以引起陆振华的重视。

陆振华对下属旧部一向讲究情义，对儿女管教也严，闻言眉头立刻锁紧：“有这等事？尔豪这孩子！”他沉吟片刻，“李副官一家搬走后，似乎过得清贫，但具体如何，我不甚清楚。你从何处听来有首尾？”

“我只是担心！”王雪琴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爷，您想，尔豪现在和方瑜感情正好，方家也是体面人家。若真有什么陈年旧事被翻出来，我们陆家颜面何存？尔豪的前程和姻缘还要不要？我必须立刻去查清楚，李副官一家现在到底在何处，可云那孩子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隐患！一刻也等不得了！”

她眼中的惊恐和急切不似作伪。陆振华虽觉得她有些反应过度，但考虑到尔豪的声誉和可能的麻烦，也觉得查证一下并无坏处。

尤其是王雪琴提到李副官的“忠心”，让他也生出一丝愧意——当年李副官离府，虽说是其自愿，但也与陆家后院的某些事脱不开干系。

“既如此，你让下面得力的人悄悄去打听，务必弄清楚。但切记，不要声张，更不要惊扰李家，尤其是不要让对方觉得我们是去秋后算账或灭口的。”陆振华叮嘱道，又看了王雪琴一眼，“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休息，明早再办？”

“不！我睡不着！”王雪琴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仿佛已经看到可云疯癫的样子，看到方瑜泪流满面质问尔豪的场景，“我这就去安排，悄悄儿的，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她必须立刻知道，这一世的可云，是否还承受着那可怕的命运。

如果……如果悲剧尚未发生，她拼尽一切也要阻止！如果已经发生……她也要知道到了何种地步，才能想办法弥补、掩盖，绝不能让这把火烧到尔豪和方瑜身上！

陆振华见她如此坚决，且理由也算充分，便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小心些。依萍那边……我们方才议定的，从长计议，你也先别分心太多。”

王雪琴胡乱点头，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可云和尔豪、方瑜交错的脸，依萍和穆淮安月下执手的画面都被挤到了角落。

她匆匆离开房间，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的衣裳，只裹了件厚披风，便径直去找她最信任、也最擅长打听消息的一个老佣人，低声急促地吩咐起来，要求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查清李副官一家现在的详细住址和境况，特别是他家女儿可云的情况。

站在略显空荡的偏厅里，等着心腹去传话布置，王雪琴倚着冰冷的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花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掠过枯枝。

方才为依萍生出的那种“为她在险境中铺路”的决绝母爱，此刻被另一种更尖锐、更沉痛、充满罪恶感的恐惧所覆盖。

前一世的债，这一世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它再次上演？甚至可能因为她的“遗忘”而变得更糟？

不，绝不！她已经改变了梦萍的命运，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依萍，那么可云的命运，她也一定要扭转！为了赎罪，更为了尔豪这一世能拥有干净的感情和未来。

只是，她不知道，当她心急如焚地想要揭开或掩埋过去的伤疤时，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尔豪房内的温暖灯光下，方瑜正细心为他调整着枕头的位置，尔豪看着她温柔的侧影，心中满是暖意，对即将可能掀起的、来自过往的风暴，毫无察觉。

而王雪琴，这个知晓部分“未来”却背负着沉重“过去”的母亲，将再次被推入一场与时间、与良心、与命运的紧张赛跑。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和挽救儿子幸福与一个无辜女孩人生的最后机会。

夜色，愈发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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