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玫瑰
王雪琴揣着心思，等陆振华晚间在书房品茗时，端着一碟刚烘好的松子糕走了进去。她没直奔主题，只笑着递上糕点：“老爷子，尝尝新鲜出炉的，特意按你口味少放了糖。”
陆振华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点头道：“还行，你今儿倒是清闲。”
“哪能清闲，” 王雪琴顺势坐在一旁，语气似闲聊般自然，“白天穆先生来探望依萍，聊起外面的时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日本人步步紧逼，租界里人心惶惶，咱们陆家虽能护着自家人，可看着同胞受难，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啊。”
陆振华眉峰微动，放下茶杯：“你想说什么？”
“穆先生提了个主意，” 王雪琴语气放缓，眼神却透着郑重，“依萍那嗓子，清亮有劲儿，大上海舞厅是租界里最热闹的地界，三教九流都聚在那儿。让她去那儿唱歌，一来能借着秦五爷的地界，暗中留意日寇和汉奸的动向，给你递些有用的消息；二来，也能让她多见识见识世面，磨磨性子。”
陆振华脸色一沉：“胡闹！陆家的小姐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卖唱，传出去像什么话？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老爷子，你先别急啊，” 王雪琴连忙补充，“不是让她唱那些靡靡之音丢人的！一开始就唱些欢快俏皮的曲子，先把人吸引过来，慢慢再借着歌声传递些正气。而且秦五爷已经应下，会暗中护着她，穆先生也会多照看。这可不是单纯的卖唱，是替陆家、替咱们中国人做实事啊！”
她见陆振华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道：“你想想，依萍这孩子性子倔，有骨气，真让她窝在公馆里，反而屈了她的本事。让她去外面闯闯，既能为家国出份力，又能让她明白世道艰难，岂不是两全其美？再说了，咱们对外只说她是去历练，谁也不敢真小瞧了陆家的姑娘。”
陆振华沉默良久，指尖敲击着桌面，终究是家国大义压过了脸面执念：“罢了，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必须盯紧了，绝不能让她出半点差错，要是敢唱那些伤风败俗的曲子，我饶不了你们俩！”
王雪琴心头一松，连忙应道：“放心吧老爷子，我一定亲自照看，绝不让她受委屈。”
几日后，依萍伤愈，在秦五爷的安排下，以“白玫瑰”之名，正式登上了大上海舞厅的舞台。
第一次登台，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蔷薇花纹，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聚光灯亮起，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钢琴键上，一段轻快俏皮的旋律流淌而出。
“桃花开呀红满枝，蝴蝶飞呀绕花枝，郎有情呀妹有意，甜甜蜜蜜乐滋滋～”
她的歌声清亮甜润，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配上灵动的眼神和轻快的节奏，瞬间吸引了舞厅里众人的目光。原本喧闹的舞厅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放下酒杯，转头望向舞台中央的少女。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依萍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又唱了一首《采槟榔》，依旧是活泼欢快的调子，歌词简单直白，旋律朗朗上口，很快就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秦五爷坐在角落，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穆淮安道：“这姑娘确实有本事，一开口就把场子热起来了。”
穆淮安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舞台上从容谢幕的依萍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秦五爷过奖了。依萍的灵气与韧劲，本就该在这样的舞台上发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往后，还需劳烦五爷多费心，护她周全。”
秦五爷捻了捻胡须，笑得高深：“穆少放心，在我大上海的地界，还没人敢动陆家的姑娘。再说，这丫头的歌声能招财，我自然会护着。”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加强巡查，尤其是留意那些形迹可疑的日本人与汉奸。
接下来的几日，依萍每晚都准时登台。
她恪守着与陆振华的约定，专挑《茉莉花》《绣荷包》这类轻快讨喜的曲子唱，偶尔也唱些时下流行的俏皮小调。
她的歌声清亮如溪，裹着少女独有的鲜活，很快就成了大上海舞厅的招牌。
每晚开场前，舞厅门口都排起长队，不少人专为听她唱歌而来。
有富商掷重金点歌，有学子专程来一睹风采，连租界里的巡捕也常来捧场，无形中为依萍增添了一层保护色。
王雪琴每晚都会悄悄坐在二楼包厢，既怕依萍受委屈，又怕她露出破绽。
看着女儿在台上应对自如，时而与台下互动打趣，时而专注演唱，她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却又忍不住心疼 —— 依萍眼底的疲惫，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日唱完《桃花江》，依萍刚要退场，台下突然有人高声喊道：“陆小姐，唱首《松花江上》吧！”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瞬间让喧闹的舞厅安静下来。
依萍握着麦克风的手一紧，《松花江上》满是家国之痛，与她往日的曲风截然不同。她下意识看向二楼包厢，王雪琴的身影隐在阴影里，没有任何示意。
秦五爷脸色微变，刚要让人圆场，依萍却深吸一口气，对着钢琴师点了点头。
旋律缓缓响起，不再是往日的轻快，而是带着沉郁的悲伤。
依萍闭上眼，将连日来在舞厅所见的流离者、听闻的日寇暴行都融进歌声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起初轻柔，带着对故土的眷恋，渐渐拔高，满是被迫离乡的悲愤与不甘。
台下的喧闹彻底消散，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攥紧拳头，那些深埋心底的家国之痛，被这清亮的歌声狠狠勾起。
一曲终了，舞厅静了足足三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高喊：“好！唱得好！” 也有人红着眼眶喊道：“再唱一首！”
依萍微微鞠躬，正要开口，却见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站起身，面色不善地呵斥：“什么破歌！晦气！换欢快的！不然砸了你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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