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尔杰，你好大的胆子！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陆振华负手站在门口，手中还捏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版面上“黄浦江码头深夜围捕，军火走私团伙被一网打尽”的标题格外醒目，配文里虽未提及陆家姓名，却隐晦描述了“本地乡绅暗中协助”的细节。
他原本是被管家引来，想看看依萍的伤势，此刻见屋内温情脉脉的一幕，脚步顿住，眼底的威严渐渐柔和下来。
王雪琴闻声回头，见是陆振华，下意识地想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坐着吧，别惊动了依萍。”
陆振华的声音低沉沉稳，目光扫过依萍额角的纱布，又落在王雪琴眼底的青黑上，最后定格在手中的报纸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赞许，“这件事，你们做得好。”
依萍握着王雪琴的手微微一紧，抬头看向陆振华，眼里还有几分未散的怯懦，却更多是坦然。
从前她对这位父亲，只剩敬畏与疏离，可这一次，她分明从他眼中读到了认可。
王雪琴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释然：“都是为了陆家，也是为了依萍。魏光雄勾结日本人，本就不能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从前在陆振华面前，总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防备，此刻却只剩坦荡——为自己护下依萍，也为陆家扫清隐患而无愧。
陆振华缓缓走到床边，将报纸放在一旁的矮柜上，目光在依萍和王雪琴身上流转，语气里满是自豪：“依萍，你是这个陆家最像我的的，有几分我的骨气，临危不乱，没丢陆家的脸。”他顿了顿，看向王雪琴，神色柔和了几分，“雪琴，这些年你撑着家里，遇事不慌，敢作敢当，这次更是不计风险设局，护住了依萍，也守住了陆家的底线，我很欣慰。”
这番话，是陆振华极少有的温情流露。
王雪琴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依萍也心头一热，从前缺失的父爱，似乎在这一句赞许里，有了几分弥补。
“爸爸”依萍轻声唤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亲近。
陆振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温和：“好好养伤。”
陆振华抬手拍过依萍肩头后，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神色安稳，才缓缓转身。
王雪琴会意，轻手轻脚地替依萍掖好被角，对着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快步跟上陆振华的脚步。
两人走到门口时，陆振华特意抬手示意雪姨关上门，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养伤的人。
走廊里，陆振华压低声音对雪琴说：“依萍这孩子性子刚，你多照拂着点，别让府里人再扰了她养伤。”
王雪琴点头应下：“老爷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二人并肩往正厅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屋内重归静谧。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依萍的床沿，映得她额角的纱布泛着浅淡的白，连日来的惊惧与奔波耗尽了心神，她轻轻合上眼，只想借着这份难得的安稳养会儿神，指尖还残留着王雪琴掌心的温度，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暖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门外传来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喧哗。
“我才不要背书！先生讲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跑！当心摔着！”这是跟着的嬷嬷焦急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直奔依萍这间偏厢房而来。依萍心里一紧，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绸缎马甲、头发梳得油亮的小男孩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正是雪姨最小的儿子，陆家的宝贝疙瘩——尔杰。
尔杰今年刚满八岁，被陆振华和雪姨宠得无法无天，尤其瞧不起依萍这个“外面的姐姐”。
他一进门就不管不顾地蹬掉脚上的小皮鞋，绸缎马甲蹭过床边的幔帐，带起一阵微风，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扫过床榻上的依萍，看到她额角的纱布，不仅没有半分体恤，反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下巴一扬，语气刻薄又张扬：“喂，你又装病博同情呢？爸爸刚夸了你几句，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跟着进来的嬷嬷连忙上前，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皮鞋，又伸手想拉尔杰，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小少爷，依萍小姐是真的受了伤，在养身体呢，咱们别在这儿闹，回房去吧，先生还等着您背书呢。”
“要你管！”尔杰一把甩开嬷嬷的手，力道之大让嬷嬷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几步窜到床边，伸手就去扯依萍盖在身上的薄被，“我就不回！爸爸都被你骗了，我看你就是个狐媚子，专会哄人开心！”
依萍被他扯得一个趔趄，额角的伤口瞬间传来尖锐的痛感，她下意识地按住纱布，脸色愈发苍白。
她抬眼看向尔杰，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这不是尔杰第一次刁难她，从前她要么默默忍下，要么冷言驳斥，可今日刚感受到几分难得的温情，却又被这孩童的恶意拉回冰冷的现实。
“尔杰，住手。”依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伤口的疼痛与心底的疲惫交织在一起，“我在休息，你出去。”
“我就不出去！这是我家的房子，我爱待哪儿待哪儿！”尔杰见依萍语气软弱，气焰愈发嚣张，索性爬上旁边的矮柜，伸手去够陆振华方才放在上面的报纸，“你看，爸爸都在说军火走私的事，肯定是你搞的鬼！”
说话间，他一把抓过报纸，狠狠往依萍床前砸去，报纸卷成的纸筒重重撞在依萍的胳膊上，又落在地上散开。
“小少爷！万万不可啊！那是老爷放的东西！”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想去捡报纸，却被尔杰一脚踹开手。
尔杰蹲在矮柜上，拍着手笑道：“砸到你又怎么样？妈妈说了，都是因为你，家里才不得安宁，你根本就不该待在陆家！”
孩子的话语最是直白伤人，那句“不该待在陆家”，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依萍的心里。
这些年她在陆家被轻视、被排挤的过往，此刻都随着尔杰的话涌上心头。
可是，刚刚爸爸和雪姨明明……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自己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悲哀——跟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计较，终究是徒劳，反而落得个与孩童争长短的地步。
“你出去。”依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别开脸，不愿再看尔杰那张满是骄纵戾气的小脸，“再闹，我就告诉你妈妈。”
“你敢！”尔杰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显暴躁，竟弯腰抓起矮柜上的青瓷小摆件，就要往依萍身上砸去，“我看你敢告诉妈妈！我砸死你这个外人！”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去阻拦，却已来不及。
依萍也闭上了眼，心头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摆件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紧接着便是一道冰冷得能冻住空气的声音：“陆尔杰！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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