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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香菱的厌食症


香菱是在一次外出寻找新食材的时候发现那锅汤的。那天她带着锅巴在轻策庄西边的山沟里转悠,想找一种据说只在雨后才会冒出来的青头菌。青头菌没找到,倒是闻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她厨房里任何一种香料能调出来的味道。那股香味从山沟深处飘出来,浓得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她整个人牵着鼻子往里拽。锅巴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呼呼地喷着蒸汽,显然也闻到了。

香味尽头是一处丘丘人营地。三座简陋的草棚围着一口巨大的石锅,石锅架在劈啪作响的柴火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油花。十几个丘丘人正围坐在锅边,用粗糙的木碗舀汤喝,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香菱趴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从腰包里掏出她那把用得卷了刃的菜刀,对锅巴比了个手势。锅巴心领神会,一口火焰喷出去点燃了营地外围的干草堆,丘丘人们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抓起木棒四处张望。香菱从侧面冲进去,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丘丘人全部打晕捆好,拍拍手,正准备按惯例搜查营地物资,那股香味又缠上来了。石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香味一层一层地往她鼻子里钻。

香菱站在石锅前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她野外不明来源的汤绝对不能喝,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搅。汤色乳白,浓得像米汤,勺子划过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这是熬出了胶质的迹象。她舀了半勺,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鲜。极致的鲜。不是味精那种扎舌头的鲜,是一种更深厚的、更绵长的、从舌头一直暖到胃底的鲜。汤里有肉香,但不是猪肉牛肉羊肉,也不是鸡鸭鱼,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完全陌生的肉味。肉质极嫩,嫩到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尖化开了,纤维细腻而富有弹性,没有任何腥膻,只有纯粹的甘甜和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某种矿泉水的清凉余韵。她又舀了一碗,这次连肉带汤一起灌下去。锅巴在旁边扯她的裤腿,发出担忧的咕噜声,她摆了摆手说再喝一碗就走。结果她喝了不知多少碗,把锅底的碎肉都捞出来吃了,吃得肚子滚圆,坐在石锅边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临走的时候她找了个干净竹筒装满了汤,又用油纸包了几块没吃完的肉,塞进背包里。

回到万民堂之后,香菱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研究了很久。她把带回来的汤分成好几份,分别用不同的方法测试——加热,冷却,过滤,蒸馏,滴试剂。她能分辨出汤里有至少很多种不同来源的鲜味物质,有些是动物性的,有些是植物性的,还有些是她完全无法归类的。植物性的部分她很快就搞清楚了——绝云椒椒的变种、琉璃袋的根茎、还有几种只在轻策庄深山里才能找到的野菌。但那个肉,她怎么都查不出来。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肌理,纤维结构比牛肉更细,比鱼肉更韧,肌间脂肪分布均匀得像大理石纹路,在显微镜下呈现出极淡的银色光泽。她翻遍了万民堂所有的菜谱,翻遍了璃月港能买到的所有食材图鉴,甚至托行秋从飞云商会的藏书楼里借了几本古代饮食志。没有,完全没有。

她问了很多人。她问了父亲,卯师傅拿着那块肉端详了很久,说他在璃月港当了大半辈子厨师,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她问了萍姥姥,萍姥姥戴上老花镜翻了好几本古籍,说这不是璃月本地的物种。她问了凝光,凝光让她把样本留在群玉阁,说会让专业人士分析。她甚至趁着去望舒客栈送外卖的机会问了魈,魈只扫了一眼就说他没兴趣。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肉,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这肉炖出来的汤,好喝得不可思议。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食材的、让人喝了就忘不掉的味道,香菱给它起了个临时代号叫“谜肉”,一边等凝光的分析结果,一边继续翻找各种可能的相关资料,一边想着也许可以开发一种全新的汤品。

第二次闻到那股味道是在好几天之后。刻晴带队清理归离原附近一处新发现的丘丘人营地,香菱主动请缨跟去当后勤——自从上次喝过那锅汤之后,她对丘丘人的食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敬意。千岩军们在前面清剿魔物,香菱在后面蹲着等。等最后一只丘丘人被绑好,她迫不及待地冲到营地中央的石锅前,果然又是一锅熟悉的汤。乳白色的汤,极薄的油花,那股霸道的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比上次更浓。她舀了一碗,一边吹气一边对锅巴说这汤绝对能成为万民堂的招牌菜。第一口汤刚滑过喉咙,第二口还在勺子里冒着热气,刻晴从她身后伸出手,一把打翻了她的碗。

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片,汤洒了一地。香菱蹲在地上抬头看刻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刻晴的脸色极白。刻晴没有看她,刻晴看的是那口石锅的方向。香菱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一个千岩军士兵正用长枪从锅底捞东西。捞出来的是一条已经煮得发白的布片,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褪色的刺绣。接着是一根骨头,很长,很粗,一端带着明显的关节面,不是鸡骨头,不是鸭骨头,不是猪骨头,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禽畜的骨头。那根骨头被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和那片布片摆在一起。香菱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几秒,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嘴唇发白。

刻晴说让她别看了,但她已经看到了——锅底还有更多的骨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没有一根是动物。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归类的数据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纤维结构、肌间脂肪、大理石纹路、银白色光泽——所有她曾经在显微镜下赞叹过的那块肉的属性同时涌进脑海,然后它们和另一个词撞在一起。她转身,弯下腰,吐了。

不是普通的呕吐,是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的反刍。她把胃里所有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早餐的粥,午饭的饼,昨天的晚饭,前天的晚饭,所有她记得的食物残渣混着胃液倾泻在草地上。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东西了,只有酸水,只有胆汁,只有她胃黏膜被反复摩擦之后渗出的血丝。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喉咙还在不停地收缩。刻晴跪在她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手指在微微发颤,但香菱感觉不到她的手掌,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胃,感觉那个曾经被她夸赞过的鲜味正在从喉咙里倒流出来,变成一片她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满眼惊恐地望着刻晴。刻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锅巴趴在她脚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再看那口锅。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香菱还没从床榻上坐起来,万民堂外面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听说锅底有衣服片子和人骨”,“有人看到她蹲在丘丘人营地里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怪不得万民堂最近推出了那么多新菜,那锅底是不是也掺杂了什么”。卯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在门外站了很久,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屋。他很清楚,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反驳只会让它变得更具体。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口,关门歇业。平时排到街角的那口灶,从这天起再没开过火。

香菱醒来之后,吃不下任何东西。她端着卯师傅给她煮的粥,勺子碰到嘴唇时忽然顿住了,然后她看着勺子里的米粒,看了很久,把勺子放回去,摇了摇头。她说不饿。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她把凝光派人送来的食材检验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拆。报告封面上写着“关于丘丘人营地石锅内食材的初步鉴定”,旁边盖着群玉阁的纹章。她盯着那个纹章,直到那行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雾。锅巴把报告叼到她的枕头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香菱开始消瘦。她脸颊上那些曾经被卯师傅捏着夸“有福气”的肉消失了,颧骨从皮肤下浮出来,锁骨深得像两道刀痕。卯师傅每天变着法子炖汤端到她面前——鸡汤,鱼汤,排骨汤,每一碗都冒着热气,每一碗她都会低头看一眼,然后轻轻推开。她不是不想吃,她饿。她的胃在痉挛,她的嘴唇干裂,她的身体正在疯狂地发出进食信号。但每次她把食物送到嘴边,舌头就会自动弹出那个味道——那口汤的温度,那块肉的嫩度,那个她曾经在实验笔记里用各种词汇赞美过的鲜味。然后她就开始干呕。吐不出东西,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胃酸反复灼烧着食道内壁。她在日记本上写——“原来饿死是这种感觉”。写完又划掉,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抽屉最深处。

朋友们的到来并不能缓解这种痛苦。行秋带着飞云商会新到的须弥香辛料来敲门,说等她身体好了一起去试新菜。他站在床边讲了一堆他在商会书库里查到的关于异国食材的典籍资料,说到自己在藏书馆里一连待了好几夜,直到被商会管家拎着耳朵拖出去吃宵夜。香菱听到“食材”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片刻,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对他说很抱歉他带了她现在闻不了的东西。行秋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已经把香料放在门口没带进来,但他手指上还残留着肉桂和豆蔻的气味。

胡桃带了一篮子新鲜采摘的绝云椒椒,说她最近研发了一道新菜,想让香菱帮她试试味道。她站在床边把菜单从头念到尾,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弯腰凑近香菱的脸看了看,说——“你看上去比我接待过的某些客人还差。”香菱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胡桃在她房间里安静地坐了很久才离开,临走时把那篮子绝云椒椒放在门口,说等她好了自己来万民堂做给她吃。

重云带了一盒杏仁豆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劝她吃。他坐在那里,纯阳之体的手心在凉的瓷碗上微微发着热,说到后面眼睛已经红了,香菱还是摇头。她把那盒杏仁豆腐端起来还给重云,说重云你吃吧,再放就化了。重云把盒子端出去之后好久没有回来,香菱听到走廊尽头有极轻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锅巴每天守在她床边,把自己的小碗推到她手边,里面放着一颗它最喜欢吃的烤土豆。它用爪子把碗往前推一点,再推一点,直到碗边碰到香菱的手指。然后它趴在她身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蹭她的手掌,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求她。

刻晴从群玉阁拿来鉴定报告的那天,香菱的房门已经推不开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锅巴最爱吃的烤土豆和那张写着“锅巴对不起”的纸条。她坐在桌前,袖口上有一块没干的泪渍。窗外璃月港的万家灯火依旧通明,码头上商船还在卸货。她已经不需要鉴定报告了。

卯师傅亲自通知的几个至交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万民堂。刻晴带着那份报告随后到达,那上面详细列出了所有检测数据与结论。行秋在走廊里对着墙面沉默了很久,胡桃蹲在门口把那张菜单叠成很小很小的纸船,重云站在角落里双手攥着拳,拳心全是汗。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就在这间屋子里弥漫着压抑的抽泣声时,另一份更厚的报告正孤零零地落在她房间的桌上。封面上盖着群玉阁与总务司的双重印章,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所有检测数据与最终结论——那不是人肉,而是来自挪德卡莱的含有月之力的动物的肉。它的肌纤维之所以在显微镜下呈现极淡的银白色光泽,是因为长期浸染月之力的缘故。那根骨头,则是来自古代异兽的遗骨——它在岩层深处沉睡了不知几千年,被丘丘人偶然挖出,丢进锅里当成了调味骨头。那块绣着褪色纹路的布片,也是丘丘人抢劫货车时从包裹上扯下来的碎料,煮汤时不小心混了进去。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巧合。丘丘人的大锅里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人的遗骸,香菱没有吃过任何不该吃的东西。

行秋站在万民堂门口,把这好消息念了好几遍,声音从激动变成嘶哑。胡桃把那只纸船放进锅里,说香菱你听到了吗,你不是那种人,你不是。重云的红眼圈终于绷不住,蹲在门口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锅巴趴在床边,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她的手背,发出极低极低的呜咽。它的小主人手指已经凉了。她死在了真相到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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