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悲哀
——雨,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江翎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得得”声。那声音细小而清脆,像深夜瓦片上偶尔滚落的碎冰,细密,持续,无法停止。
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些难民……他就不管了?”
她的声音被雨打湿,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纪桐站在她身侧,雨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下颌滴落。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他想管,但他想用更稳妥的方式,慢慢来,一步步来,先保证国库有底,再想办法赈济。他和许寻真的分歧,不是救不救,而是怎么救。”
“……”
江翎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可许寻真等不了。”
纪桐的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叹息,像无奈,像悲悯,像站在远处看着一场不可避免的雪崩,知道谁也拦不住,谁也救不了。
“她被她父亲教得太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江翎的心上。
不深,但疼。
江翎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寻真的样子。她没有见过活着的许寻真,只见过那具冰冷的尸体。
惨白的脸,圆睁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死前最后一刻还想要说什么。还有那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那些歪斜的笔画里,藏着一个女子最后的愤怒与绝望。
但她忽然能想象出那个女孩的样子。
一双干净的眼睛,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看人的时候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坦荡荡的真诚。
一腔滚烫的热血,像冬天炉膛里燃烧的炭火,灼得她自己都疼,却还是不肯熄灭。
一个被父亲教导要救民于水火的灵魂,日日夜夜被那些苦难的影像折磨,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闭上眼睛就是孩童瘦弱的手臂,睁开眼睛就是老翁枯槁的面容。
她睡不着,她吃不下,她走在街上,看见卖儿卖女的农户,看见悬梁自尽的寡妇,看见那些在泥地里爬着挖野菜的人。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上,她受不了。
所以她冲到了梁远山面前。
质问,争吵,以死相逼。
她不知道那个她眼中的坏人,每天晚上对着账簿熬到深夜,熬得眼睛布满血丝,熬得鬓角多了白发。
她不知道他算着国库里那点银子,忧心忡忡地想着万一明年打仗怎么办,万一边境告急怎么办,万一……万一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这些粮食。
她不知道那些她急着要发出去的粮食,可能是将来守城士兵的口粮。
她不知道那些她骂作“尸位素餐”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只知道,百姓在受苦,所以必须救。
立刻,马上,不顾一切。
“所以……”江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和梁远山的冲突,不是善恶之争,而是……”
“是两种不同的‘对’。”纪枫开口。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这漫天的雨丝,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淡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说了话,还是只是雨声里自己的幻觉。
江翎看向她 女孩依旧站在雨中,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来,流过她的眉眼,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下颌。
她那双深如宇宙的眼望着远方,没有焦点,又像有焦点。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寻真看到的是眼前的人。”纪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江翎耳朵里,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凿进心里。
“那些在她面前跪着乞食的孩童,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伸出的小手像枯树枝。那些拖着病腿挖野菜的老翁,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肯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死。那些卖儿卖女、悬梁自尽的农户,哭声震天,绝望入骨。那些人,她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伸手就能碰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下一段话。
“梁远山看到的是未来的国,那些看不见的敌军,此刻正在边境的某处磨刀霍霍。那些可能发生的战乱,此刻正在某个人的谋划里渐渐成型。”
“那些一旦发生就无可挽回的灾难,此刻正在时间的暗处静静等待。那些人,他没看见。但他在账簿里看见了,在奏报里看见了,在他每天熬到深夜的灯火里看见了。他看见的是数字,是粮草,是兵力,是那些一旦算错就会让更多人死去的变量。”
“都是对的,却撞在一起。谁都让不了谁。”
雨声渐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白噪音,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把一切都裹在里面。
“许相教她要不顾一切。”纪枫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吹就散的雾气,“但他没告诉她,不顾一切之后,是什么。”
是什么?江翎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模仿许寻真的笔迹,把她的善良变成武器的信。那些字,那些句,那些精心设计的愤怒与绝望。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许寻真会说、会写的。可连在一起,却成了一个陷阱。
许相知道女儿会去找梁远山。
许相知道他们会起冲突。
许相知道女儿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许寻真死了。
死在梁远山动手之前。
死在“不可留”被曲解成“不可留”之前。
死在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梁远山的时候。
“真相其实很简单,一开始就很简单。”纪枫淡淡地开口,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真大,像在说天凉了该加件衣裳。“许寻真的死,对谁最有利?”
“许相。”
江翎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
“一个为凶手求情的老臣,赢得了什么?”纪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赢得了‘大义灭亲’的美名。赢得了‘宽厚仁慈’的赞誉。满朝文武都会传颂,许相何等大义,何等宽容,何等令人敬佩。他会成为道德的标杆,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对象。”
“一个失去爱女的政治家,赢得了什么?”
江翎突然感觉有些反胃,她本能地捂住嘴,防止自己真的失态。
一个和梁远山政见不合的人,借女儿之死除掉对手,还能赢得满堂同情。
一个教女儿不顾一切的父亲,看着女儿真的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然后……
江翎想起许相在堂上接过那封信时的手,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颤抖,是真的吗?
她想起许相看信时的眼神,红肿的眼眶,滚落的泪水,哽咽的声音。
那些,又是真的吗?
她想起许相最后为梁远山求情时的话。
“寻真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更多人陪葬。”
那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说……都是真的?
真的悲痛,真的眼泪,真的为女儿心痛。
也是真的布局,真的借刀杀人,真的把女儿的死变成政治的筹码。
两者可以同时存在吗?
一个人可以一边真心为女儿哭泣,一边把女儿当成棋子吗?
江翎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阴暗的上午,她站在雨里,望着远处那座隐在雨幕中的府邸,她浑身发冷,冷得几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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