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心跳

——破土而出的幼苗

“诶，话说小枫啊，”江翎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某人复杂的心理活动，依旧亲昵地搂着纪枫的脖子，兴致勃勃地开启新话题。

“你们云鸢，是不是规矩礼节特别多？我听说啊，那些世家大族，规矩多得能写几本书！比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床，给长辈请安敬茶，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露齿，行不摆裙……是不是真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着想象中的大家闺秀步态，逗得纪枫忍俊不禁。

“呵呵，”女孩被她夸张的表演和好奇的语气逗得轻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古早传说啊？”

“我？书上看来的呗！”江翎理直气壮，“游记、话本、还有那些酸溜溜的文人写的杂记，不都这么描绘云鸢吗？”

“说是礼仪之邦，衣冠上国，比我们伊斯里克那种不修边幅、快意恩仇的江湖社会，可要讲究得多，也……文艺得多呢。”她故意拖长了文艺二字的音调，带着点调侃。

纪枫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侧过头，蓝色的眼在阳光下映出细碎的光：“那你呢？你喜欢这些文艺的礼节吗？”

“我？”江翎被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露出几分认真的思索神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书上写的那些仪态风范，看着确实挺美，挺有气质的。”

“但如果是让我自己来实践……我恐怕三天都坚持不下来。”她耸耸肩，坦诚道。

“让我规规矩矩坐着绣花或者对着长辈一板一眼行礼问安，怕是比让我去跟人打一架还难受。”

“嗯？为什么觉得不行？”纪枫只是笑眯眯地继续追问，像一只正引导猎物踏入陷阱，狡黠又优雅的小狐狸。

江翎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侧颜，阳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吸引力。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好像……一只狡黠又漂亮的小狐狸。江翎在心里暗自想着，目光竟一时被那抹浅笑攫住，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

“怎么了？”直到纪枫察觉她长久的沉默，疑惑地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眼底，江翎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般，脸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对……对！”她有些慌乱地松开原本揽着纪枫肩膀的手，仿佛那接触点突然变得滚烫，“你脸上……这里，沾了一个小黑点。”

她伸出手指，动作略显仓促地在纪枫脸颊边轻轻刮了一下，拂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她不敢再贴着女孩了，两人之间突然拉开的距离，让秋日的凉风得以涌入，却吹不散她心头那阵莫名的燥热。

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胸腔里那突然变得剧烈、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会被近在咫尺的纪枫听到。

那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如同初春急于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了陌生而不受控的力量。

“对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来着？”江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目光游移着看向路旁的商铺招牌。

“我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遵循那些礼节呐。”纪枫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语气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啊，对，嘿嘿～”江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借此掩饰刚才的失态。

“虽然那些礼仪文化听起来很美，但我在想啊……如果亲人之间，也要时刻讲究这些繁复的礼节，开口闭口‘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动不动就要跪拜请示，会不会……反而让最亲近的人之间，产生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呢？总觉得，少了点……温度。”

她的话让纪枫微微一怔，上挑的眼尾因思考扬了扬。“这倒是个很特别的视角呢，”她缓缓点头，声音很轻。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史书上总说‘帝王家多无情’，‘天家无父子’的原因之一吧。当亲情被框进森严的礼法等级之中，最本真的情感表达，反而成了最难的事情。”

“所以那些深宫中挣扎的女孩是可悲的，但也是可敬的，淤泥中的坚韧，更是无比可贵。”

“原来……是这样么？”江翎眼睛一亮，仿佛被点醒了某个关窍。

她看着纪枫平静叙述的侧脸，心中那点因刚才失态而产生的慌乱，竟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欣喜所取代。

看来女孩不仅能力出众，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也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深刻得多。

不愧是她江翎的朋友！

“想不到啊你，”刚才那股莫名的别扭劲已经悄然散去，江翎的性情本就是洒脱率真，此刻心结稍解，那股亲近感又自然而然地回来了。

她又一次抬起手臂，轻轻搭上纪枫的肩膀，这次的动作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与亲近。

“还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善交际嘛！”她语气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

“诶？我吗？”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角度评价，纪枫一时有些怔忡，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是啊！”江翎一脸认真地点头，檀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以前看你总是冷冷的，话也不多，还以为你对这些情感啊、人际关系啊什么的，不怎么在意，或者不太懂呢。现在看来，你懂得很多嘛，只是……表达方式不太一样？”

这直白而真诚的夸奖，像一小簇滚烫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熨帖了纪枫一向清冷的心房。她竟感到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连忙转过头，装作被路边的糖画摊子吸引，避开了江翎那过于明亮专注的视线。

“咳……”她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那里，一直安静跟随的纪桐，正用一双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里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探究，有淡淡的失落，还有一丝她看不懂，却柔软至极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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