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美人心计栗妙人31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栗妙人看着美貌娇纵，平日里在刘启身边还总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小脾气，半点没有东宫管事该有的沉稳持重，人人都以为她只能靠撒娇这种手段上位，是个花瓶摆设。

谁料学起宫规庶务来，竟快得惊人。

遇上不懂的地方，她从不会装腔作势、端着架子不懂装懂，不会得了权就小人得志、目中无人，反倒会老老实实凑到嬷嬷跟前细问，耐心听着教导，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太子找来的嬷嬷们原以为要费上许多口舌反复叮嘱，没想到她一点就透，上手极快，不过短短几日，便将整座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肃然，分毫不差。

她行事从容有度，条理清晰，无论是宫中日常份例调配、宫殿洒扫值守安排，还是物资采买桩桩件件都处置得妥帖周全，从不出半分差错。

且因栗妙人也是宫女出身，因此她对待勤恳本分的宫人多有体恤，对待懈怠敷衍者也绝不姑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无偏私，赏罚分明，更无半分贪墨侵占之举。

就连刘启也万万没有想到，他当初将薄巧慧手中的权力尽数夺来交给栗妙人，本只是一时意气，想为她出气撑腰，让她在东宫过得舒心顺遂，没指望她真能做出什么成绩。

可如今见她将东宫庶务打理得这般出色，心中又惊又喜，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欣赏与宠溺。

东宫上下的内侍宫人最初还抱着几分观望之心，毕竟在这深宫里，凭着恩宠一时得势的人不在少数，真正能稳住局面、掌得住权柄的却寥寥无几。

然而栗妙人日复一日，安安稳稳地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便让整座东宫都顺服有序。宫人内侍们渐渐明白，这位得太子盛宠的栗婕妤，绝非只有容貌那般简单。

消息渐渐传入长乐宫与长信宫，一直暗中留意东宫动静的窦漪房与薄太后，皆是大为惊讶。

窦漪房端坐殿中，听着手下宫人细细回禀栗妙人近日的所作所为，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原本以为，栗妙人不过是年轻貌美、深得太子欢心罢了，骤然执掌东宫事务，必定手忙脚乱，纰漏百出，甚至会因恃宠而骄，引得宫中上下怨声载道。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栗妙人不仅没有出任何乱子，反而将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沉稳得不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

窦漪房心中悄然升起一丝忌惮，她隐隐觉得，这个看似温顺柔和的女子，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难对付，只是眼下，她抓不到任何把柄，也只能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而长信宫内的薄太后，心中的震动更甚。她本是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思，等着看栗妙人出丑，好寻个由头敲打一番，将权剥夺还给巧慧。可时日一天天过去，栗妙人始终谨言慎行，处事公正，将东宫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连一丝可以指责的地方都没有。

薄太后坐在榻上，沉默许久，不由得在心中暗叹，此女心性之稳、能力之强，实在远超常人，往后绝不能等闲视之。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知道，栗妙人明面上安稳打理东宫事务，暗地里早已布下了深不可测的棋局。

她借着调度宫人、安排差事、清点旧籍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培养自己的心腹，将可靠忠心的人安插在东宫各个关键之处。她步步为营，将所有能掌握的动静都收在眼底，为自己日后的谋划铺好道路。

而她心底最深、最不能为外人道的打算，便是为太子刘启，扫清前路所有的隐患，尤其是那个藏在最深处、足以动摇江山根基的隐患——窦漪房的真实身份。

上辈子的记忆如同冰冷的针，一次次扎在她的心头。

她记得刘恒驾崩之后，虎符尽数落入窦漪房手中，窦漪房手握重兵，独揽朝政，甚至不惜让太监假扮先帝，垂帘听政，震慑朝野。那时刘启远在外地，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却被死死拦在宫外，不得回京亲政。

窦漪房对外只说，太子手中无兵权，贸然回京只会引发朝局动荡，可转头，却将刘武召至身边，委以重任。

后来刘启登基以后，汉匈边境战事吃紧，南越亦蠢蠢欲动，朝廷用兵在即，刘启低声下气前去索要虎符，却屡屡被推诿刁难，受尽委屈与屈辱。

刘启一辈子郁郁寡欢，一辈子受制于窦漪房，一辈子活在亲生母亲的轻视与弟弟的打压之下。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那样的悲剧再次上演。她要让刘启顺顺利利继承大统，要让他手握江山实权，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帝位之上，不再受任何人掣肘。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揭穿窦漪房的底细，让世人知道，她当年是吕后安插在代国的细作。

只有这样，刘恒才会彻底对窦漪房心生防备，才绝不会将关乎江山命脉的虎符交到她的手中。

栗妙人心中清楚，想要扳倒窦漪房，绝不能靠自己出面。她势力尚浅，一旦暴露，只会引火烧身。她唯一的办法，便是借薄太后之手，借汉室正统之力，将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揭开。而想要让薄太后出手，就必须有铁证。

她要找的，是当年从长安汉宫而来、真正在吕后身边当差的旧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番细致的寻访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如今宫中硕果仅存的一位旧人——陈嬷嬷。

陈嬷嬷早年曾在吕后宫中当差，是如今宫里极少数，亲眼见过窦漪房以宫人身份出入吕后宫中的人。这么多年来，她深藏身份，沉默寡言，在深宫角落里默默度日，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栗妙人没有贸然上前逼迫，也没有直白地开口询问，她选择用最稳妥、最让人安心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她先是以体恤老宫人的名义，将陈嬷嬷从劳累繁杂的杂役处，调到清闲安稳的地方当差，衣食份例一律加厚，待她恭敬温和，从无半分架子。她不说目的，不提旧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对她好，给她晚年安稳。

陈嬷嬷在深宫沉浮一辈子，人老成精，最是懂得人心。她看得出这位婕妤眼底藏着大事。

在一个无人打扰的下午，栗妙人屏退左右，单独与陈嬷嬷相对。她语气平静，目光诚恳，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沉甸甸的托付：“嬷嬷当年在吕后宫中当差，见过什么，知道什么，心里最是清楚。本宫今日寻你，不为别的，只为一桩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太子未来的大事。

你若肯如实道来，本宫以性命起誓，保你后半辈子安稳体面，衣食无忧，无人敢再轻贱你半分。你若不肯，本宫绝不强人所难，只当今日，从未见过。”

陈嬷嬷浑浊的双眼颤了许久，望着栗妙人坚定而真诚的目光，终于咬紧牙关，点下了头。

她颤巍巍地开口，将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坦言，自己当年在吕后宫中当差，亲眼见过窦漪房频繁出入殿内，绝非普通被赏赐出宫的宫人那般简单，一言一行，都带着被指派的痕迹。

只是宫中忌讳深重，她不敢说，不能说，硬生生将这段过往压了一辈子。

说完，陈嬷嬷从贴身的衣襟深处，取出一枚小小的、布满岁月痕迹的青铜符记。

“这是当年吕后赐给指派宫人的信物，老奴当年冒着性命危险，悄悄留下了一枚，就是怕有朝一日，真相被彻底掩埋，再也无人知晓。”

栗妙人轻轻接过那枚冰凉的符记，指尖微微发沉。

铁证，终于到手了。

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亲自出面举发。

几日后，在栗妙人的暗中安排之下，陈嬷嬷以年老体衰、有先帝旧案要禀报为由，托人递上牌子，求见薄太后。她谁也不信，谁也不找，只认准了薄太后这位汉室正统。

长信宫内，薄太后原本并不愿接见一位无足轻重的老宫人，可当听到“长安吕后旧事”几个字时，她神色骤然一凛，当即屏退左右，单独宣见。

陈嬷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卑不亢，不哭不求，将当年在吕后宫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尽数如实禀报。末了，她双手捧着那枚青铜符记，高高举起。

薄太后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符记的纹路、制式、铜锈年岁，分明是吕后当年用于安插眼线的密用之物，绝无半作假可能。

她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符记，指尖泛白，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却静得吓人。

窦漪房……

竟然是当年吕后安插在代国的细作。

瞒了代王，瞒了朝廷，瞒了整整几十年。

薄太后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冽与决绝。

她看向陈嬷嬷，声音低沉而威严：“今日你所说的一切，一字不可再对外泄露。往后，你便在长信宫偏殿安心静养，有哀家在，无人能动你分毫。”

陈嬷嬷重重叩首，悬了一辈子的心，终于落了地。

殿内一片寂静，薄太后独自端坐，手中紧握着那枚足以撼动后宫与朝堂的信物，久久没有说话。

一场围绕着江山、兵权、太子与未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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