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容夫人
周振邦缓缓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一簇幽蓝火焰腾地跳起，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很喜欢盯着这火苗看，看着火苗跃动，就像在看猎物挣扎，眼底一点点浮起阴冷的光。
他很喜欢梨娇那张脸，但又厌恶那张脸，喜欢是因为像，厌恶是因为那个像的人看不上他。
两个人都不愿意乖乖低头。
真是不听话啊。
周振邦合上打火机，眉心微动，石水村啊……啧，还真的是出人才呢。
时间很快来到5月末。
明明已经入了初夏，风里却还带着一股凉意，吹在人脸上，就像是从冬天的尾巴里硬生生扯出来一截寒气。
这天气莫名其妙。
街上行人大多数还穿着深色的长袖列宁装或者套着厚实的外套，而有年轻些的姑娘换上了薄一点的春装，但也总要在外头加一件挡风的衣裳。
最繁华的那条老商业街上，人流依旧不断。
挂牌不久的骄阳安安静静的立在一排门帘里，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这天下午，一辆低调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街口，车门打开后，先下来的是两名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随后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妇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长外套，围巾系得很整洁，举手投足之间有种与周遭格外不同的从容与修养。
这位便是京城容家主母。
她此次回国是受邀而来，如今在海外医学界的声望，京城这边极为重视，行程安排得十分妥帖。
今天出来也不过是为了顺路看看京城如今的商业面貌和民间经营环境。
但是纵然身边只跟了负责接待的人，气氛仍旧显得郑重。
容夫人一路缓步而行，目光在街边铺面上一一扫过。
她原本只是随意看看，谁知经过骄阳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一股很淡很沉，也很正的药香，从那间不算大的店里悠悠的漫了出来。
不是市面上那种混杂拨乱的苦味，也不是单一药材的冲鼻气息。
像是经过仔细炮制，层层压过之后才会有的古法药香，干净醇厚，甚至带着几分温润的回甘。
容夫人眼神变了变，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招牌。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了脚步，低声问道：“夫人要进去看看吗？”
容夫人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布置的很利落，药柜，货架，案台一样样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空气里浮着淡淡药香，却并不呛人，反而叫人心神微静。
比起那些老派药铺的厚重，这里又多了几分干净明朗，柜台后头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穿着一件整洁的米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正低着头在案台边专心炮制药材，动作不急不缓，手势极稳。
像是察觉到来了人，梨娇在这时抬起了头，目光恰巧和容夫人撞上。
后者心口狠狠一跳。
这小姑娘的眼睛极其清亮，安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还有一种不肯轻易低头的韧劲。
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叫容夫人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亲近。
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忽然看见了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来的太突然，也太奇怪。
容夫人微微一怔，竟有片刻失神。
梨娇见这位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接待人员，便放下手里的活，客气地开口：“同志，您是来看药材的，还是想看看膏霜？”
她声音清清亮亮，不卑不亢，容夫人回过神来，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她望着梨娇温声问道：“方才我在门口闻到一股药香，很纯正，里头是不是加了紫草？”
梨娇笑着点头：“确实是的，不过不是单取紫草的烈性，我又压了一点当归进去，走的是温养和缓释的路子，这样药性会稳一些，也不容易伤脾。”
荣夫人听到这话轻轻挑眉，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句，没想到对方接的这样快。
她又顺势问了一嘴，“若是紫草与当归同用，最难拿捏的并不是药性相冲，而是分量和火候，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梨娇也没有慌乱，抬手将案台边一个小陶罐轻轻转了过来。
声音清脆，开始缓缓解释。
容夫人听着那声音，神情已经从最开始的意外，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也不是没见过挂着中医名头的人，但大部分空有祖传招牌，有些还只会死守古方，还有一些则是把学玄虚当本事。
可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年纪轻轻，谈起药性与炮制，有一种极为扎实的底子。
最难得的是，这小姑娘不是拘泥一格的人。
容夫人盯着梨娇，心里那股惜才之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样聪慧的小姑娘，怎么会只守在这样一间小小的个体店里，若只是被埋在柜头后头，未免也太可惜了点。
容夫人便忍不住多嘴了几句，两个人聊得愈发入神。
容夫人眼底的欣赏也便越浓，旁边跟着的接待人员起初还只是静静的站着，听到后头也都忍不住多看了梨娇两眼。
京城有本事的人很多，但是这么年轻，还在京城这条繁华街上的有本事的小姑娘，眼前这位还真可能是独一个。
说到最后，容夫人目光落在柜台上的几样膏药上，伸手拿起来一盒，认真端详片刻，直接说道：“这个我要了。”
“好的。”梨娇笑着点头，随后拿过来，仔仔细细帮容夫人包好。
容夫人拿过去，抬眸看着梨娇，缓缓开口：“你这样的好苗子，不该埋没在这间小铺子里。”
“多谢您的夸赞，我有自己的打算，并不算是埋没，能够给人看好病，就足以。”
容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梨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了口气，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人好生眼熟，看着对方离去，心里竟然还有些不舍。
梨娇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因为自己很少碰到能与自己聊得如此投机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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