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情劫，若有缘，自会再见
一曲终了，余音在玉带河上袅袅不散。
柳湄静静坐在琴案后，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琴弦上，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水。
方才抚琴时倾泻而出的那些情绪，此刻已退去，留下心底一片空旷的怅然。
王坪不懂琴曲中蕴含的穿越时空的深邃思念。
他只知道娘的琴声让他心里闷闷的，难受得想哭。
尤其是看到娘此刻独自坐着，不说话的样子。
让他觉得娘离他好远，好像随时会像那琴音一样散在风里。
他有点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安：“娘，你别难过了……是不是……是不是想爹了？”
虽然爹不好，但是娘曾经是喜欢过爹的，这他知道。
柳湄被儿子的话从恍惚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她低头，对上儿子清澈又带着点紧张的眼眸，心里的怅然瞬间被浓浓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她伸手，将王坪揽到身边坐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温柔：
“傻豆豆，娘没有在想你爹。”
“那娘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
王坪靠在娘亲怀里，小声但，“豆豆听着琴，心里可难受了。”
柳湄沉默了一下，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那份属于成年人的乡愁与时光之叹呢？
她想了想，选择了一个他能理解的方式。
“娘啊，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回不去的地方。”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目光悠远，
“就像豆豆有时候会想起在青田镇和铁蛋哥哥玩，想起山里的雷蛙和希希一样。
只不过，娘想起的那些人和地方，比青田镇和山里，还要远得多，远到……再也回不去了。”
王坪眼神微闪，果然，他娘是想家了。
娘的家，在哪里呢？
他换上了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伸出胳膊，用力抱了抱柳湄，声音坚定：
“娘，回不去也没关系。以后豆豆陪着娘，我们去更多更好玩的地方，认识更多新朋友娘不要难过！”
柳湄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笑着应道：
“好，娘不难过。有豆豆在，娘去哪儿都开心。”
“嗯！”
王坪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
“娘，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呀？真好听，就是……
太让人想哭了。豆豆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
“那曲子啊……”柳湄顿了顿，轻声道，“叫《穿越时空的思念》。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曲子。”
她没有多说，转移了话题，“豆豆喜欢听，以后娘再弹给你听别的，好不好？”
“好！”王坪眼睛亮了，但随即又补充，“不过不要弹这么让人难过的了，弹点高兴的！”
“好，都听我们豆豆的。”柳湄失笑，心情变得明朗起来。
是啊，前尘已远，故乡难归，但那又如何？
她有豆豆，有现在，有这广阔的天地可以探索。
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母子俩在船头低声说着话，气氛温馨。
阿桥也早已调整好情绪，识趣地没有打扰，只默默吩咐船夫将游舫缓缓靠向一处较为清静的码头。
与此同时，听澜阁顶层，另一扇临河的窗户后，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站立了许久。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面容俊朗儒雅，气质温润。
他此刻的目光，也正落在远处那艘正在靠岸的游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那舫窗边淡青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震惊，有追忆，有恍然，也有深藏的痛楚。
此人正是杨晓。
或者说，是杨晓的本尊——苏衍。
当年在青田镇做木匠的杨晓，不过是他本尊斩出的一缕分神，投入凡尘，用以历练道心。
修士修行，越是到高深境界，对“心”的要求便越高。
问鼎之境，需得道心圆满，澄澈无碍。
而红尘俗世中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亲情友情，皆是淬炼道心的熔炉。
他将一缕分神投入凡胎，封印记忆与修为，只留一丝灵性，让其如同真正的凡人般度过一生，体会人间百味。
木匠杨晓，便是他“体会凡俗、圆满道心”的工具。
按照原本的设想，这缕分神当经历娶妻生子、家庭和睦、儿孙绕膝，最后在凡人的寿元尽头安然离世。
将这份完整的“人间烟火”感悟带回，助他勘破情关，道心更上一层楼。
然而，计划出现了最大的变数——柳湄。
木匠杨晓遇见了那个突然出现在小镇上的年轻妇人。
从好奇，到欣赏，到情愫暗生。
最终，他看着她与她的夫君离去。
杨晓黯然神伤……
这一切，都超出了本尊最初的设定。
分神对柳湄爱而不得的深情，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意外。
也成了他道心上一个微小的、却异常顽固的瑕疵。
木匠杨晓一生未娶。
在柳湄随王霖离开青田镇后，他日渐消沉，最终郁郁而终。
分神回归。
那份刻骨铭心的单相思，求不得的苦涩，以及生命最后时刻的孤寂与遗憾，被一同带回了本尊的识海。
本尊苏衍的修为，早已达到婴变大圆满，距离问鼎只差一线。
但这缕分神带回的未曾圆满的情缘，却成了他道心上难跨越的一丝滞碍。
他闭关多年，想要化解，却总觉那女子清丽的身影和分神临终时的叹息，在心底挥之不去。
直到今日。
他因事路过望海城，在这听澜阁顶楼暂歇，被这琴音吸引。
琴曲中的意境，竟与他分神记忆中对某个可望不可即之人的思念，隐隐共鸣。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当他的神识顺着琴音悄然探去，看到那游舫上抚琴女子的侧影时。
尽管气质更为出尘，修为也深不可测。
但她的眉眼轮廓，与他分神记忆中那个在青田镇小院里浇花、对他浅笑、最终牵着孩子手离开的温婉妇人，渐渐重叠。
柳湄！
竟然是她？！
她的夫君呢？
为何她会独自带着孩子出现在南麓洲的望海城？
她的修为……竟已至化神后期？！
这进境，未免太过骇人！
方才那曲子，琴音中蕴含的化神道韵与那深刻入骨的思念之情，更是让他心神摇曳。
这女子，究竟经历过什么？
她的思念，又是指向何方？
分神记忆中朦胧美好的倾慕，本尊因道心滞碍而生出的复杂关注，与此刻亲见真人，感受其琴音道韵带来的震撼交织在一起。
这一切，让苏衍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他看着那游舫靠岸，看着那青色身影牵着孩子的手，在一位元婴修士的陪同下翩然下船，融入码头的人流之中。
她气质清冷，与周围保持着淡淡的疏离，却又因身边的孩子，而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柳……湄……”
苏衍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分神记忆里青涩的悸动与苦涩。
他想要抹平的情劫痕迹，因这意外的重逢，变得更加深刻了。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道心动摇并未出现。
相反，在亲眼见到她，听到她的琴音后，心底因分神爱而不得而生的执念与滞碍，竟开始缓缓松动、流淌。
或许，真正的了结与圆满，并非强行遗忘或抹杀，而是面对，看清，然后放下。
她已走得很远，很高。
不再是青田镇那个需要邻里帮衬的年轻母亲，而是一位风采卓然的化神大能。
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隔着距离。
分神的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漫长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看清了这一点，那份因求不得而生的执念，也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
苏衍站在原地，望着柳湄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到，困住自己多年的问鼎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心境，竟因这意外的重逢，而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苏衍低声自语，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又释然的笑容，
“情劫，情劫……需亲身入劫，方能堪破。分神替我经历了‘入’，今日，方是‘破’之始。”
他不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开了听澜阁。
既然劫已现，那便顺势而为。
他需要闭关，好好消化今日所见所感，抓住这丝契机。
至于柳湄……
他抬头，望了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
若有缘，自会再见。
若无缘，今日一曲琴音，一场遥望，便已是了结。
他的道，终究还是要自己走下去。
只是无人看见，在他转身离去时，袖中蜷缩的手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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