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有爱人，她有儿子

热闹总是短暂的。

新年的热闹渐渐散去，青田镇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积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空气里弥漫着雪后初霁的清爽和爆竹残留的淡淡硝烟味。

豆豆实在喜欢娘亲，时不时就要叫一声。

有时是清醒时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柳湄喊“娘”，有时是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更多时候是有了某种需求。

饿了、尿了、想要抱抱了，就拖着软糯的长音喊“娘——”。

尾音翘着，像把小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

柳湄每次都应，从不敷衍。

一声“娘”，换来她温柔的拥抱，轻柔的拍抚，或者一碗温度刚好的蛋羹。

豆豆很快就明白，这个音节是通往娘亲全部注意力和爱意的神奇钥匙，运用得越发纯熟。

日子在豆豆日渐丰富的词汇量和柳湄笔下的四季花样中，平稳流淌。

开了春，柳湄在院子里开了块小小的菜地，种了点青菜小葱。

豆豆对这片突然多出的泥地充满好奇。

柳湄松土时，他就坐在旁边的草席上，目不转睛地看。

偶尔趁娘亲不注意，飞快地抓一把湿泥塞进嘴里。

被柳湄发现后手忙脚乱地抠出来，还要挨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

“不能吃，脏！”柳湄板着脸。

豆豆瘪瘪嘴，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要哭不哭。

柳湄立刻心软，把他抱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又亲亲他沾了泥点的小脸：

“好了好了，不骂了。等你再大点，娘教你种真的能吃的东西。”

小家伙立刻雨过天晴，搂着她的脖子，响亮地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带着奶腥味的口水。

柳湄哭笑不得，心里却软成一滩水。

这天夜里，豆豆睡下后，柳湄难得空闲。

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就着油灯，画一幅春日踏青图的裙裾纹样。

苏掌柜说，开春后县城里的小姐夫人们要办花会，需要些应景的新衣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蜿蜒的缠枝春花。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春虫在墙角窸窣。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还亮着灯，昏黄的一点，融在沉沉的夜色里。

万籁俱寂时，王霖那张清冷的脸却倏然划过她的脑海。

棱角分明的下颌，深不见底的黑眸，总是没什么表情，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只有提及某个名字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偏执的光。

柳湄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泅开一小团。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多久没想起他了？

快一年了吧？

从去年豆豆满月那晚，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留下一个名字，一点东西，便再无音讯。

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干什么。

柳湄放下笔，托着腮，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冷冷地悬在天幕上。

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傻。

王霖还能在干什么？

为了复活李沐婉，他除了变强，就是走在去变强的路上。

厮杀，夺宝，闯秘境，炼功法……

他的道，是李沐婉。

他修行的千年万年，走过的尸山血海，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踏天而行，逆转轮回，只求一人复生。

这是独属于王霖的，残酷又浪漫的史诗。

她？

她又算什么？

她低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儿子。

豆豆侧躺着，小脸压在软枕上，挤得嘴巴微微嘟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梦中，他咂了咂嘴，一只小手伸出被子，虚虚地握着。

柳湄心里因想起王霖而泛起的微妙波澜，在看到儿子的睡颜时，迅速平复了下来。

她伸手，轻柔地抚了抚豆豆细软的额发。

她有点……贪心了。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是的，贪心。

在拥有豆豆，拥有这方安稳的小院，拥有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拥有邻里温情之后，她竟然开始奢望更多。

她希望王霖能来看看孩子。

不需要他常来。

哪怕一年一次，甚至几年一次。

在豆豆成长的某些重要时刻，能出现一下。

让豆豆知道，他是有爹的，他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只是很忙。

她希望豆豆能有个完整的家。

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情感上的。

有爹，有娘，有寻常人家的牵挂和温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一个人。

等到豆豆将来问起“爹”的时候，她只能指着墙上的画像，告诉他这是他爹。

她真的希望王霖能来看看豆豆。

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霖不会为她们母子停下脚步。

他的脚步永远踏在充满杀戮与鲜血的征途上。

她们母子，或许在他心里有那么一丝极其微薄的分量，源自血脉和责任，但也仅此而已。

这份分量，不足以让他回过头，看顾这凡俗尘世里的一盏灯火。

从前刚穿来时，她只想着母凭子贵。

抱紧王霖这根未来注定踏天的大腿，苟全性命，甚至奢望能跟着一起鸡犬升天。

毕竟，看过原著的她清楚，王霖对王坪这个儿子，是极为珍视的。

他陪伴了王坪一世轮回，给予了他深沉的父爱。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久到可能需要千百年，久到豆豆可能早已历经凡人的生老病死，入了轮回。

而王霖还在追寻复活李沐婉的路上。

她等不到那时候。

豆豆也等不到。

柳湄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提供些许微弱的光亮。

她摸黑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小心翼翼地躺下，将儿子软软暖暖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豆豆在睡梦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自动自发地朝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呼吸平稳悠长。

抱着怀里这沉甸甸的温暖，柳湄心里因奢望而生的怅惘，竟莫名消散了。

王霖有他的星辰大海，有他必须完成的执念。

而她有豆豆，有脚下这片需要她用心经营的土地，有眼前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日子。

他会继续他的征程，为了复活心中所爱，不惜一切。

而她，会守在这里，守着他们的儿子，用尽全力，让他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

让他拥有一个虽然不完整，但充满爱和温暖的童年。

踏天的风景，或许很壮阔。

但怀里的小家伙每一次欢笑，每一声“娘”，每一个成长的瞬间，才是属于她的，人间最真实的温暖与意义。

窗外的星辰冷漠地闪烁着，遥不可及。

柳湄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他有爱人，她有儿子。

她怀中的灯火，温软，踏实，照亮了她眼前方寸之地，也足以抵御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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