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疾驰回京
天光微亮，宋清站在车前，看着周铁带人往车上搬东西。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沈拓那边烧退了，却依旧昏沉，林绪之说暂无性命之忧，她才稍稍安心，转而着手安排回京之事。周铁点了三十名弩机队的好手随行，顾长风挑了二十名护卫队精锐，吴伯说他留在安民屯，替她照看那些伤者和两个孩子。
可她还是不放心。
明琮和暖儿，她本打算留在屯里。可两个孩子说什么也要跟着，暖儿拉着她的衣角不撒手，明琮虽没说话，却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站在门口等她。她看着他们，终究没有狠下心。
明琮和暖儿的事确定好，二牛这孩子也找到了他，也是说非要先跟着。想着两个孩子也有个伴就答应了下来。但是也提前提醒他，路上会连续赶路，会很辛苦！二牛眼睛亮的连连点头表示不怕！
“先生，东西都备齐了。”周铁走过来，低声道，“干粮、水、药材、弩机、箭矢，按您吩咐的，一样不少。只是……”他顿了顿，看了眼宋清的脸色，“沈大侠那边……”
宋清摇头：“他伤得太重，经不起路上颠簸。林大夫守着，比跟着我赶路强。”
周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清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那间屋子。
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林绪之的身影。沈拓应该还在睡着，昨夜她去看过他两次，烧退了，人却一直没醒。
她收回目光，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先生！”
是林绪之的声音。
宋清心头一紧，转身迎上去：“怎么了？”
林绪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沈大侠醒了。醒了就要起来，我拦都拦不住，他说什么也要见您。”
宋清眉头微蹙，快步往那间屋子走去。
推门进去，就见沈拓正撑着身子往起坐，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包扎着绷带的手按在榻沿，指节都在发抖。
“你疯了？”宋清几步上前，按住他的肩，“伤成这样，乱动什么？”
沈拓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虚弱，却亮得惊人。
“你要回京城了？”他问。
宋清没有否认：“嗯。”
沈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虚虚的，像是随时都会松开。可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让我跟你去。”他说。
宋清皱眉：“你这样子，怎么去？”
“我能走。”沈拓说着，当真要往起站。
宋清一把按住他，声音沉下来：“沈拓，你听我说。你这一刀是替我挨的，我心里记着。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去京城，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我。你懂不懂？”
沈拓身子僵了僵。
拖累。
这个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对自己说过了。他就是最能打的那个，是最能挡刀的那个，是从没有拖累过旁人的那个。
可现在，他成了拖累。
他慢慢松开攥着宋清的手，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在榻边坐下，放缓了声音：“沈大哥，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沈拓没有抬头，只低声道：“万一你回不来呢？”
宋清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你就去找我。”
沈拓猛地抬头，看着她。
宋清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好好活着。别让我回来的时候，见不着你。”
门关上了。
沈拓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
马车驶出安民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宋清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村舍。暖儿靠在娘亲怀里，小声道：“娘，沈叔叔会好起来吗？”
“会的。”宋清将女儿揽紧了些。
明琮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抬眼看了看母亲，又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周铁骑马走在最前头，顾长风带着护卫队护在两侧，三十名弩机手分成三队，轮替警戒。
日头渐渐升高，暖儿靠在宋清怀里睡着了。明琮也放下书，闭目养神。
宋清却毫无睡意，只是一遍遍想着京城的事。
陆炳文回去之后，会如何动作？皇上看到那份弹劾的密奏，又会如何决断？明轩在狱中可还撑得住？元敬被扣在何处，有没有受刑？
越想，心越沉。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想透透气。
——
日头西斜，车队在一处驿站落脚。
周铁带着人安顿车马，顾长风安排轮值守卫，暖儿拉着明琮去看驿站后头养的马，二牛则闷声不吭地帮忙卸车、喂马、打水、捡柴火，什么都抢着干，从不多说一句话。
宋清站在廊下，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没有说话。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这队人马势头不小，亲自迎出来招呼。他凑到周铁跟前打听，周铁只说是北边屯里往京城送东西的，驿丞便也不再多问，只殷勤地安排热水饭食。
夜里，宋清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微凉，星子稀疏。驿站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声。
她站在廊下，望着京城的方向，眉头微蹙。
明日还要赶路。后日呢？大后日呢？能不能赶在圣旨之前，能不能抢在陆炳文动手之前，先一步见到明轩？
正想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转头看去，就见二牛蜷在墙根下，缩成小小一团，身子微微发抖。走近了才看清，他没睡着，眼睛睁着，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二牛连忙坐起来，有些慌乱：“夫人，我……我这就去睡。”
宋清摆摆手，在他旁边蹲下。
“睡不着？”
二牛点点头，又摇摇头，讷讷道：“睡了一会儿，醒了。”
宋清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不知疲倦地燃着什么。
“往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二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宋清没有说话。
二牛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认真道：“夫人，我会好好干活的。您别赶我走。”
宋清看着他，轻声道：“没人要赶你走。”
二牛愣了愣，眼眶又红了。他使劲低下头，不敢让宋清看见。
宋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谢谢”。
她没有回头。
——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便启程了。
二牛依旧坐在车夫旁边，闷声不吭地赶车。他干活确实勤快，喂马打水捡柴火，什么都抢着干，从不叫累。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宋清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暖儿渐渐跟他熟了，凑过去问他：“二牛，你往后真的走到哪儿算哪儿吗？”
二牛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暖儿想了想，回头看了看车里的娘亲，又看了看二牛，小声道：“那你跟着我们呗。我们家可大了，有好多人。哥哥不爱说话，我正好没人玩儿，你来了就能陪我玩儿了。”
二牛愣了愣，看了暖儿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子微微泛红。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又赶了一日路，黄昏时分，前方隐隐能看见一座县城。
周铁策马过来，隔着车帘禀报：“先生，前面就是平远县。今日天晚了，咱们是在城外歇息，还是进城？”
宋清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正要说话，忽见前方官道上，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驿卒服色，满脸急色，见着车队就喊：“前头的，可是安民屯宋先生的车队？”
宋清心头一跳。
驿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信：“京城急信，八百里加急！柳府让人送出来的！”
宋清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轩狱中遭刑，元敬被押入诏狱，陆炳文密奏已递，圣旨三日内必出。速进京！】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指缝间透出淡淡的青筋。
三日内。
从这里到京城，最快也要两日。若路上再有什么耽搁……
“先生？”周铁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宋清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抬起头时，面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压着一团暗火。
“连夜赶路。”她说，“不进县城了，换马不换人，连夜赶路吧。”
周铁一怔：“可是先生，夜里赶路危险——”
“时间等不起。”宋清打断他，声音沉静，“传令下去，愿意跟我连夜赶路的，留下。想进城歇息的，我不勉强。”
周铁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抱拳应道：“是！”
——
车队很快分作两拨。
大部分人选择留下，跟着宋清连夜赶路。小部分人带着辎重，进城歇息，明日再追。
宋清换了马，将暖儿和明琮托付给顾长风，又让周铁点了十名弩机手护着他们，明日慢慢赶路。她自己带着二十人，轻装简行，连夜疾驰。
二牛站在一旁，看着她翻身上马，看着她脊背挺直地坐在马上，看着她望着前方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眼中没有半分退缩。
他忽然跑上前，仰头看着宋清：“夫人，我能跟着去吗？”
宋清低头看他：“你会骑马？”
二牛摇头，却倔强道：“我能跑。我跑得快。”
宋清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留下。”
二牛愣住了，眼中的光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
宋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放软了些：“暖儿和琮儿需要人照看。你留下，帮我护着他们。”
二牛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反应过来。
宋清继续道：“等到了京城，你若还想留下，便留下。”
二牛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清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马蹄声如雷，裹挟着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二牛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暖儿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二牛哥，娘走了。”
二牛低头看着她，又看看站在一旁沉默的明琮，忽然蹲下来，认真道：“暖儿姑娘，明琮少爷，我会护着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暖儿点点头，明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风渐起，星子稀疏。
二牛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那双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不知疲倦地燃着什么。
——
【钩子】
驿卒送来的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信纸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陆炳文已调北疆驻军，沿途设卡，专拦柳家人马。】
而此刻，宋清一行人正朝着那些关卡，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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