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故物
独眼汉子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宋清心头,她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东西在屯子里。”
什么意思?
她当年被追杀,那些人追的是她,是明琮,是那个“镇国公府余孽”的身份。可如今这人却说,那东西在屯子里?
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是谁放的?
她疾步走回屋中,吴伯正守在灯前熬药,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来。
“出事了?”
宋清把独眼汉子的话说了一遍,吴伯听完,眉头拧得死紧。
“东西在屯子里……”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当年你们逃到老鸦岭的时候,身上可带了什么物件?”
宋清仔细回想。
那一夜从国公府后门逃出来,她怀里抱着明琮,背上背着暖儿,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袄,手里攥着李嬷嬷塞给她的几块碎银和两张饼。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嬷嬷把她推出后门时,红着眼眶说:“好孩子,带着哥儿姐儿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没有。”她摇头,“除了身上穿的,什么都没有。”
吴伯沉默片刻,又问:“那暖儿身上呢?襁褓里可有什么?”
宋清心头一动。
暖儿。
她想起乱坟岗那一夜。
那时候她刚睁开眼睛,浑身是血,身下是一个连着脐带的女婴。那女婴冻得浑身青紫,哭都哭不出声来。
她把女婴裹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那女婴身上,除了一块破布裹着,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卖身进国公府做奶娘,那女婴也跟着她进了府,取名宋暖。国公夫人心善,赏了几件小衣裳,暖儿才算是有了正经的襁褓。
“也没有。”她说,“暖儿身上,什么都没有。”
吴伯不再问了。
可宋清心里却翻涌起来。
如果没有东西,那独眼汉子说的“东西”是什么?
那些人追了那么多年,到底在追什么?
她想起那场追杀,想起那些人死命追着她不放。一直以为是为的国公府的原因。
她一直不知道,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她身上,从来没有过什么值得追的东西。
除非……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翻出那个随身的包袱。
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碎银,一封路引,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里是个镯子是李嬷嬷塞给她的,说是国公夫人给的,让她带着,万一路上有用。
她从没想过用,一直带着,后来回到京城也一直没想起来归还给国公夫人。
这么多年她一直带着它,却从没想过要怎么用过它。
她解开布包,里面包着一个玉镯。通体莹润,内侧雕的有一朵小小忍冬花。
烛火映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宋清握着那个镯子,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东西?
国公夫人为什么给她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吴伯。老人接过玉镯,对着烛火端详半晌,苍老的面容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忍冬。”他说,“这东西,不是寻常物件。”
宋清从他手里接过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花瓣的纹路清晰,雕工精细,玉质温润,确实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李嬷嬷给的?”吴伯问。
宋清点点头。
“她给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宋清仔细回想。
那一夜,李嬷嬷给她的时候,是她要一个以后的信物,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好孩子,带着哥儿姐儿走,走得远远的,别回头。这个你拿着,万一路上有用。也或者以后认不出人,夫人认识这个镯子的。”
就这几句。
然后她就开始想办法怎么逃出
这么多年,她带着它从北疆到京城,又从京城回北疆。
“清丫头”吴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东西,会不会就是那些人要找的?”
宋清握着那个镯子,握得指节发白。
会吗?
那些人追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这应该不算贵重的玉镯?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当它不存在了。
窗外,月光正好。
她走到窗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镯子。花瓣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凑近了看,隐约看见一个极细极小的字。
太小了,月光下看不真切。
她转身回到灯前,就着烛火仔细端详。
那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却又偏偏留下了痕迹。
“陆。”
宋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
哪个陆?
陆炳文的陆?
她握着那块玉,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又起了。
——
第二日一早,顾长风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先生,那个独眼汉子死了。”
宋清抬眼看他。
顾长风压低声音:“昨夜咬舌自尽了。临死前嘟囔了一句话,弟兄们没听全,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东西不在我身上,在……”
宋清握着那玉镯,手指微微收紧。
“在屯子里。”她说。
顾长风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宋清没有答话,只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玉。
顾长风看着那玉镯,愣了愣,又看向宋清,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是……”
“昨夜翻出来的。”宋清说,“李嬷嬷给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顾长风接过,端详半晌,脸色渐渐凝重。
“这东西,怕是招祸的物件。”
宋清点点头。
她知道。
从看见那两个字的瞬间,她就知道。
“那个独眼汉子的尸首呢?”她问。
“还停在柴房里。”
宋清站起身:“去看看。”
柴房里光线昏暗,独眼汉子躺在门板上,脸色青灰,嘴角还残留着一缕黑血。
宋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
他追杀她。
但他死在她面前。
临死前,他说东西在屯子里。
可她找到的这玉镯,一直在她身上,从没离开过。
他不知道。
那些人也不知道。
他们追了这么多年,追的是一块根本不在屯子里的玉镯
可他们为什么认为东西在屯子里?
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仔细翻看独眼汉子的衣襟。
衣襟里层,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
她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东西已入屯,速取。”
宋清握着那张纸条,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东西已入屯。
也就是说,有人告诉他们,那东西在屯子里。
可那东西明明在她身上。
是谁告诉他们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站起身,看向顾长风。
“这人被抓之后,有谁来找过他?”
顾长风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一直关着,除了送饭的,没人靠近过。”
宋清沉默片刻,又问:“送饭的是谁?”
“周铁家的二小子,周栓。”
“叫他来。”
周栓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壮实,一脸憨厚。被叫来问话,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只是送饭,什么也不知道。
宋清温声问他:“你送饭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人来过?”
周栓摇头:“没、没有。柴房那边偏,平时没人去。”
“那送饭的时候,那人和你说过话吗?”
周栓想了想,点头道:“说过一回。他问我,外头有没有人来找他。我说没有。他就没再问了。”
宋清心头一动。
他问有没有人来找他。
他在等人。
等谁?
“还有别的吗?”她问。
周栓又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道:“有一回,他让我帮他带句话。”
宋清眼神一凝:“什么话?”
周栓挠挠头,努力回忆:“他说,让我去屯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看看树洞里有没有东西。说有的话,就拿出来给他。”
宋清心头一跳。
屯子东头的老槐树。
她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立刻会意,转身往外走。
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宋清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花。
忍冬花。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东西若在,带人来取。东西不在,杀人灭口。”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可那字迹,她认识。
那是陆炳文的字迹。
当年在京城,柳明远曾给她看过一份陆炳文的亲笔奏章,说是托人抄来的,让她认认这个人。那字迹她记得很清楚,方正,冷硬,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和这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宋清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陆炳文。
真的是他。
他派人追杀她,派人盯着安民屯,派人来找那块玉。
那玉镯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值得他追了那么多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
傍晚时分,沈拓回来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外头查探,脸色有些疲惫,目光却依旧沉静。
宋清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玉镯和那封信递给他看。
沈拓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见过。”
宋清心头一震:“在哪里?”
沈拓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我在江湖上游走,曾遇见过一个人。那人身上带的也是忍冬花,也刻着一个‘陆’字,但是那是一小块玉。”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人说,这玉是信物,是五军都督府暗卫的腰牌。持此玉者,可调动暗卫,可出入都督府,可见官不拜。”
宋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暗卫腰牌。
五军都督府的暗卫腰牌。
那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那个人呢?”她问。
沈拓摇摇头。
“死了。被人追杀,死在我面前。临死前,他让我帮他送一封信。那信我没送到,因为收信的人也死了。”
他看向宋清,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人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忍冬花开,故人归来。’”
宋清握着那块玉,手指微微发颤。
又是这句话。
忍冬花开,故人归来。
那老妇念叨的是这句话,那人临死前说的也是这句话。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故人是谁?
是她吗?
还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玉镯。
玉镯内侧上的忍冬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忍冬。
她想起院子里那架忍冬藤。
想起明琮小时候,总是蹲在藤下看那些花,一看就是半天。
想起暖儿第一次学绣花,绣的就是忍冬。
想起……
她忽然心头一颤。
那一年,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到老鸦岭,吴伯把他们背回窝棚。她浑身的伤,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躺了多少天。
醒来的时候,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可那时候,这玉镯就在她身上。
如果那些人追的,从一开始就是这玉镯呢?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抢走?
除非……
她抬起头,看向吴伯。
吴伯正看着她,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清丫头”他缓缓开口,“他们应该一直认为你不会时刻带着在身边。”
宋清的心猛地揪紧。
那些人追了那么多年,追的就是这一直在她身上的玉镯。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东西在屯子里,以为她把东西藏起来了,以为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出来的时候,把东西留在了别处。
可东西一直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李嬷嬷。
李嬷嬷知道这是什么吗?
国公夫人知道吗?
她们把这给她,是想让她做什么?
是让她带着它逃,还是让她……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架忍冬藤上。
那些枯黄的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藤蔓紧紧攀在墙上,像是抓着什么不愿放手。
宋清站在窗前,望着那架忍冬藤,很久很久。
明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裳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娘。”
宋清低下头,看着儿子。
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一分沉稳。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娘,你怎么了?”
宋清摇摇头,把他揽进怀里。
“没事。”
明琮靠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娘,不管那镯子是什么,不管那些人要什么,我都会护着娘。”
宋清心头一颤,低头看他。
明琮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答应过吴伯,要好好活着,要护着娘和暖儿。我说话算话。”
宋清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带着心疾、从不敢劳累、从不敢动气的儿子,眼眶微微发酸。
“好。”她轻声说,“娘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宋清握着那玉镯,望着那架忍冬藤,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来历,不管那些人还要追多久,她都不会放手。
她要守着它,守着明琮和暖儿,守着这个家。
谁也别想夺走。知道真相明朗那一刻。
——
【钩子】
第二日清晨,顾长风匆匆赶来。
“先生,有人来了。”
宋清抬眼看他。
顾长风压低声音:“屯子外头来了一队人,说是五军都督府的,要进屯搜查。”
宋清心头一凛,握紧了怀里的玉镯。
五军都督府。
陆炳文的人。
他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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